柳金財-矢板遇襲案恐有防衛過度之嫌

 7月6日，媒體人、印太戰略智庫執行長矢板明夫在台中出席活動後，遭持香港特區護照的廖姓男子攻擊。台中地方檢察署認為案件具有預謀性，並存在受僱跨境施暴，有勾串共犯及湮滅證據的可能，向法院聲請羈押禁見獲准。然民進黨政府急著搶先將本案定性為《民族團結進步促進法》施行後的首起對台「跨境鎮壓」案件；後隨著外界要求，改稱「高度懷疑涉及跨境鎮壓」或「可能案例」。

治安案件上綱至國安議題

賴政府強調此舉是提醒檢警勿僅以一般傷害案件看待，而應持續追查是否存在境外勢力策劃、指使或組織犯罪等情形，再由司法調查釐清。但輿論認為未審先判、以政治定性替代法律有違司法獨立精神。

此案件究竟是純粹地方治安事件，或其背後涉及由大陸統戰系統或其他境外勢力直接指揮，仍須由檢警透過金流、通聯紀錄、數位證據與人際網絡進一步查證，現階段屬於司法調查階段，外界不宜將政治推論直接等同司法事實。

賴政府對本案的回應，呈現出「治安案件國安化」與「國安威脅法治化」並行的治理特色。陸委會公開譴責中共對台進行跨境鎮壓，表示將從嚴查辦；外交部則將事件定性為中共在全球進行跨國鎮壓的一環，並呼籲國際社會共同反制。這顯示政府未將事件視為一般刑事案件，而是置於大陸對外影響力、長臂管轄及民主安全的框架下理解。

從公共治理理論來觀察，此種作法可視為「防衛性民主」（Defensive Democracy）的實踐。防衛性民主強調，民主國家除了保障人民自由外，也應防止威權國家利用民主制度的開放性，透過暴力、恐嚇、滲透或代理人網絡破壞民主制度的正常運作。若本案最終證實涉及境外勢力介入，政府採取跨部會合作及強化國安防衛機制，會具有一定的合理性。然而若最終調查結果純粹是地方治安事件，那政府事發後立即定性為「跨境鎮壓」，則將重創政府形象及公信力。

司法偵辦與政治定性界線

不過，防衛性民主並不代表行政機關就可以無限制擴張國家安全的權力。民主法治國家仍須遵守法律保留、比例原則、程序正義及無罪推定等基本原則。目前司法程序仍處於偵查階段，嫌犯是否受境外勢力指揮、是否涉及《反滲透法》或其他國安犯罪，仍有待檢察官蒐集完整證據，並經法院審理認定。

本案的關鍵在於，行政機關若於司法調查尚未完成前，率先即將案件直接政治定性為大陸官方主導的跨境鎮壓，可能引發行政權過度介入司法判斷的質疑，也可能使外界認為結論先於司法獨立審判精神。換言之，政府應當區分「司法事實」、「合理懷疑」及「政策判斷」三個層次，避免混淆政治論述與司法認定。

精準治理或全面防堵？

本案也凸顯「精準治理」與「全面安全防堵」兩種治理模式之間的差異。精準治理主張政府應依據具體風險、犯罪證據及異常行為進行個案管理，而非因特定國籍、身分或政治背景全面提高限制標準。在司法調查尚未確定前，政府若因噎廢食宣布全面取消港澳居民電子簽證、改採人工審查，或提高港澳居民定居門檻等等，就有反應過度之嫌。

本案引發了民主社會應如何兼顧國安與基本權利保障的討論。憲法保障人民有言論、宗教、集會、結社及文化交流的自由，《香港澳門關係條例》亦建立港澳居民來台交流的制度。未來若政府因個案而普遍限縮港澳居民來台交流、宗教文化互動或民間往來，可能涉及比例原則與平等原則的檢驗。較符合民主法治精神的作法，應該是建立風險分級管理制度，依據具體犯罪情資、異常金流、可疑通聯或犯罪紀錄進行個案審查，而非以身分作為唯一判斷的標準。

界定跨境鎮壓衝擊兩岸

本案發生距九合一選舉僅4個月，恐成為朝野攻防的議題。民進黨強調，民主防衛、國家安全與反滲透的重要性；在野黨則可能質疑政府將個案提升至國安層級，有重新操作「抗中保台」進行政治動員之嫌。但是否涉及選舉操作，仍須觀察賴政府後續是否恪守司法獨立、是否避免公布未經證實的偵查內容，以及是否適用合宜的法律。

同時，若本案最終證實涉及境外勢力介入，兩岸互信勢將進一步惡化，也可能使兩岸、港台民間交流受到一定程度影響。但若政府因個案而採取過度防衛的安全限制措施，亦可能使正常的兩岸交流往來受到波及，同時傷及人權保障。

外交部也將本案連結至「跨境鎮壓」，具有一定的外交戰略考量。近年美、加、英及歐洲民主國家，均曾關注威權國家對海外異議人士、媒體人及人權倡議者施加威脅。若透過本案深化與民主國家的資訊交流、經驗分享及執法合作，此固然符合強化民主韌性發展；但也凸顯了民進黨有將台灣問題國際化的企圖。

整體而言，此案固存在跨境施暴疑點，但與境外勢力策動仍屬不同層次，應由司法調查作為最終認定依據。若欲建立民主韌性與安全治理體系，應秉持司法獨立、政治節制、法律保留、比例限制；以及公開審判、程序正義等法治國原則及精神，避免因過度防衛的安全治理措施，反而侵蝕了民主制度的核心價值。

（作者係佛光大學副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