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6年6月23日，英國舉行脫歐公投，結果選民決定退出歐盟。英國是歐盟成立以來，第一個也是迄今唯一退出歐盟的成員國。今年剛好十周年，脫離歐盟後，究竟為英國帶來甚麼得與失，值得思考。

英國對歐盟心存疑慮

二戰後，西歐國家若干傑出的政治領袖發動「歐洲統合運動」，藉著美國的「馬歇爾計畫」，使歐洲能夠迅速復興。統合運動的初衷是經由資源共享、合作開發，取代歷史上的相互爭奪甚至征戰。進而經由經濟與關稅政策協調，減少貿易摩擦與爭端，達到互利互惠、共創雙贏的結果。這項運動由1952年成立的「歐洲煤鋼共同體」，與稍後的「歐洲原子能共同體」及「歐洲經濟共同體」於1967年結合成「歐洲共同體」，再逐步演進為「歐洲聯盟」，簡稱歐盟。

歐洲在統合過程中，出現「聯邦主義」與「功能主義」兩種觀點。前者主張會員國逐步放棄部分國家主權，使歐洲走向聯邦的型態；後者則主張會員國保留主權，相互之間以經濟合作為宗旨，不涉及政治外交與軍事。英國於1973年加入歐洲共同體，但對歐洲政治統合持懷疑態度，堅定支持功能主義；此一根本立場終於導致英國脫離歐盟。

隨著歐盟朝著擴大權力逐步發展，英國內部興起「疑歐主義」，保守黨更反對英國轉移更多權力至歐盟，包括要求從歐盟取回移民及邊境管制的權力。主張脫歐的政治領袖強調英國退出歐盟後的種種好處，卻未清楚地告訴選民，脫歐必須要辦哪些手續？尤其是要付出什麼代價？終於使選民選擇了脫離歐盟。

英國脫歐後的負面效應

英國公投結果決定脫歐，使得設在英國的歐盟機構開始撤離，與這些歐盟機構往來密切的外資企業也把總部遷往他處，尤其是金融業。例如原設於倫敦的歐洲銀行管理局遷往巴黎，使得群聚於旁的金融業也開始遷移。《紐約時報》曾指出，英國金融服務業產值約占經濟產值12%，超過100萬人從事金融業，公投後銀行就轉移8千億英鎊到歐陸。

脫歐後，英國與歐盟的進出口總額明顯下滑，因為對歐貿易增加了繁瑣的行政程序與文件要求，造成延誤時效，使得許多小型企業因成本增加與系統門檻而放棄對歐出口。另一方面，脫歐引發的不確定性導致企業的投資意願低落，進而對整體經濟規模造成縮減壓力。在這種情況下，經濟增長停滯使政府缺乏足夠稅收，無法對基礎設施以及教育、醫療等領域進行投資，引發民怨。

歐盟一向是英國最主要的貿易對象。2016年之前，英國對歐貿易呈上升趨勢，但自2019年開始逆轉，2025年與2019年相比，英國對歐出口下降14%，進口下降10%。BBC引述一家英國專門銷售新型節能電動散熱器的Eskimo公司為例；2020年該公司40%的出口銷往歐盟，但到2025年僅剩5%。經濟學家指出，「比較利益理論」強調自由貿易與低交易成本，歐盟單一市場正是制度化的體現。英國脫歐是逆勢而行，必然產生負面效應。

脫歐深層因素與利弊檢討

英國與歐洲大陸之間隔著英吉利海峽，地理上的區隔造成心理上的隔閡，不易與歐陸國家產生休戚與共的意識。另一方面，19世紀大英帝國的榮光深植英國人民心中，加上在拿破崙戰爭與兩次世界大戰中，英國都發揮了決定性的影響力，自然難以在歐盟中接受他人的指使。

脫歐之後，英國重獲自主權，在國家法律、貿易政策及各方面政策上，可以自行制定符合自身利益的規範，不再受到歐盟共同政策的約束；對於控制邊境與管制移民，也可以自行採取獨立政策。但這些自主權，除了精神與心理上的滿足，未必對英國帶來實質利益，在財經方面最為明顯。整體而言，脫歐對英國有利也有弊；但精神上的利益無法掩蓋實質上的損失。

民主政治與公投的盲點

英國選民選擇脫歐，可以說是受了公投制度之害。公投表面上看似符合民主精神，其實具有高度風險。因為公投往往將複雜的問題簡單化，尤其是包含許多專業性與技術性的議題；選民無法在短期內充分了解問題的全貌，更遑論做出利弊得失的理性判斷？英國是民主政治的先驅，選民卻仍然因政治人物操弄民粹，使得情緒因素勝過理性判斷，而掉入公投陷阱。

民主與民粹只有一線之隔。根據最新民調，英國脫歐後，多數人民並不快樂，甚至感到後悔。但是，後悔已無濟於事，英國人民與政府必須承受錯誤政策造成的傷害。脫歐使得英國經濟陷入了困境，造成民怨高漲。過去十年，英國已更換了7位首相，但制度性的困境無法單憑首相一人就能即時扭轉。

西方式的民主政治是當今世界的主流。但民主政治的實施必須具備必要的條件，從政者必須大公無私、高瞻遠矚，而選民必須具有相當的知識水準，以及理性思考與判斷的能力。在民主制度下，集體意志決定國家社會的走向，但若國家出現眾多無良政客，選民水準參差不齊，很可能會造成集體沉淪的結果。

（作者係退休大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