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日，庫克（Tim Cook）正式卸下蘋果（Apple）執行長職務，由長期掌管硬體工程的特拉斯（John Ternus）接棒。庫克並未離開蘋果，而是轉任執行董事長。兩天後，特拉斯首度以執行長身分對員工發言，沒有提出宏大的企業宣言，談得最多的仍是產品，以及9月9日即將登場的新產品發表會。這個安排透露出蘋果對新時代的判斷。

庫克留下的成績極其耀眼，2011年接替賈伯斯（Steve Jobs）時，蘋果市值約3500億美元，如今已超過4.5兆美元。15年間營收與獲利大幅增加，股價經拆股調整後上漲約23倍。更重要的是，他把一家高度依賴iPhone銷售的公司，擴張成擁有服務、穿戴裝置、自製晶片與龐大生態系的科技帝國。

庫克有接班人的智慧

庫克最值得企業管理者學習的地方，可能並非供應鏈管理或財務績效，而是他如何接替一位幾乎無法接替的人。

賈伯斯過世後，庫克若試圖成為第二個賈伯斯，蘋果很可能陷入模仿創辦人的困境。賈伯斯生前反而提醒他，不要每天追問賈伯斯會怎麼做，而應自行判斷什麼事情值得做。庫克接受了這項忠告。他保留了蘋果對使用者體驗、軟硬體整合、設計與品質的堅持，管理方式卻逐漸走出自己的道路。

賈伯斯時代的重要決策高度集中於創辦人本人，庫克則讓高階主管與產品團隊承擔更多決策責任。他把自己擅長的營運能力發揮到極致，建立規模驚人的全球供應鏈，也大幅開拓中國大陸市場，後來又將服務業務發展成年營收千億美元等級的事業。

庫克因此完成了企業史上極少見的接班，他沒有超越賈伯斯的傳奇色彩，卻讓蘋果在失去賈伯斯後仍然高速成長。從企業治理來說，能夠讓組織擺脫對天才領袖的依賴，本身就是極高難度的管理成就。

庫克的另一面

但若因此把庫克時代描述成完美的15年，也會忽略蘋果今天面臨的困境。庫克擅長把已經成功的商業模式做到極致，蘋果的供應鏈、品牌、服務收入、現金流與生態系幾乎無人能及，可是具有重新定義市場力量的新產品相對有限。HomePod沒有成為下一個iPhone，Vision Pro尚未形成大眾市場，投入多年的汽車計畫最後取消。相關評論也指出，庫克任內蘋果的商業能力大幅增強，創新聲望卻受到質疑。AI更把這個問題推到舞台中央。

蘋果早在2011年就推出Siri，原本握有智慧助理的先發優勢，生成式AI浪潮出現後卻被OpenAI、Google等業者搶走話語權。Siri的大幅改造曾經延後，蘋果後來又借助Google的Gemini推動新一代Apple Intelligence。外界可以把合作解讀為善用外部技術，也很難忽略其中透露的技術壓力。更值得注意的是人才。矽谷正在進行激烈的AI人才爭奪，有投資人估計，OpenAI已吸收約400名蘋果的前員工。對一家現金充裕的企業而言，缺錢並不可怕，優秀人才開始認為別家公司更值得投入青春，才更值得管理階層警覺。

新執行長的考題

因此，特拉斯的任務不能只是守住庫克留下來的4兆美元帝國。他的工程背景值得期待，過去幾年的科技競爭，已逐漸從單純追求大型語言模型，轉向晶片、裝置、作業系統、個人資料與AI代理人的整合。蘋果擁有超過20億台活躍裝置，自行設計晶片，控制作業系統，又掌握手機、手錶、耳機、電腦等使用者每天接觸的終端設備。這些資產在AI年代並沒有失去價值，反而可能成為蘋果反攻的基礎。

問題在於蘋果能否把這些零件組成新的使用體驗，未來的iPhone如果只是多幾個AI功能，競爭者很快就能跟進。假使AI能理解個人情境，在手機、Mac、Watch與AirPods之間持續協助使用者，甚至主動完成工作，蘋果長年建立的生態系才可能再次形成難以跨越的門檻。

庫克繼續擔任執行董事長，也是一項值得觀察的安排。蘋果仍須處理川普政府的關稅與美國製造壓力，同時維持與大陸市場及供應鏈的關係。庫克多年累積的政治與外交經驗不容易立即移交，由他處理部分外部關係，可以讓特拉斯把較多的時間放在技術、人才與產品。這種「新CEO+前CEO」模式也有風險，如果重大事情最後仍由庫克決定，特拉斯很難建立自己的權威。庫克當年能成功接班，很重要的原因就是賈伯斯告訴他不要猜測前任會怎麼做。15年後，庫克也必須給特拉斯同樣的空間。留下經驗可以，留下另一個權力中心就未必是好事。

台灣也該學習

台灣正有大量第一代企業家進入交棒期，很多公司談接班，注意力仍集中於誰來接董事長、股份如何分配、家族成員如何安排。蘋果的經驗提醒我們，接班的成敗最終仍要回到企業能否產生下一代的能力。前任最重要的工作不是尋找最像自己的人，而是建立即使沒有自己也能運作的制度。接班者也不必急著否定前朝證明自己的存在感，更不能永遠躲在前任的成功模式裡。應當保留值得留下的東西，同時勇敢放棄已不適合新環境的作法，才有可能讓企業跨過世代。

賈伯斯留下蘋果的靈魂，庫克建立蘋果的規模與紀律，現在輪到特拉斯來證明，他能不能替這家公司找到AI年代的新身分。15年前，全世界問的是「沒有Steve Jobs，Apple還是不是Apple」，庫克用驚人的財務與營運成果回答了這個問題。現在人們要問的是，在AI開始改寫電腦、手機與人類生活方式之際，全球最富有、擁有最龐大消費電子生態系之一的蘋果，究竟還能創造什麼？這才是特拉斯接下來需要交出的成績單。

（作者係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