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顯龍和新加坡的有限民主│張林剛

李顯龍和新加坡的有限民主│張林剛

5月15日,新加坡總理李顯龍交棒給副總理兼財政部長黃循財,實現了政權和平轉移與權力更迭。此過程雖未經新加坡人民的選舉授權,不符合現代政治學的民主程序原則;但不能否認:連續執政20年的李顯龍把政權交給年輕人,交給李姓家族之外的人,讓新加坡從此擺脫家族政治的陰霾,掙脫了基於血緣關係建立的「世襲」紐帶。

李顯龍敢於打破陳規陋俗和既得利益的羈束,選擇了一條對國家和人民最優的道路,實在是新加坡之福。

子承父業的家族政治

李顯龍能夠當選新加坡總理,完全是憑藉父蔭的結果。李顯龍很早就形成了自己的「太子黨」,掌握了國家實權。在非民主的政治環境下,統治者充滿了權力焦慮,時刻擔心自己手上的權力會被政治對手和人民群眾奪走。因此,只有把權力交給自己人,交給自己的兒子才最放心、最安全。因為天下之人都可能背叛自己,唯獨自己的兒子不會背叛自己。再說,自己辛苦打拼的天下不就是為了傳給自己的後人嗎?光耀門楣、封妻蔭子,傳位於兒子符合華人的文化邏輯。子承父業,也被整個華人社會所廣泛接受和認同。所以,李顯龍的接班在整個新加坡社會並未激起多大的抗議浪潮,幾乎可以說是一帆風順。

這種家族政治把整個國家異化為統治者的私人家產,官僚集團不過是替統治者工作的打工仔,拿的是統治者發放的雇傭工資,權力源自統治者的個人授權,官員的晉升和仕途全都仰賴統治者的個人意志,統治者則依靠個人偏好向社會提供經濟機會和政治權力,傾向於人格化的方式對待民眾,缺乏普遍適用的規則體系和制度系統;官員和統治者之間形成強烈的人身依附關係,使得公共政策和政治決策缺乏公開性和透明度,政府官員和精英階層透過依附權力中心來獲得利益,政治權力高度集中,普通民眾和其他利益相關者缺乏相應管道去實現多元化的政治參與,增加了新加坡政治結構的威權主義色彩。

李顯龍政績和新加坡善治

新加坡在李光耀、李顯龍父子的帶領下,人均GDP從1965年建國時的516.5美元,躍升到2023年的8.47萬美元;2022年新加坡男女預期壽命分別達到80.7歲和85.2歲;新加坡的人類發展指數(HDI)極高,2024年達到創紀錄的0.949,首度躋身世界前十名;2024年5月國際智庫經濟與和平研究所公布的《2023年全球青年發展指數報告》顯示:新加坡在教育、安全、平等和包容、健康與福祉、就業和機會在內的幾乎所有領域都拿到高分,除了公民參與和政治之外,新加坡的全球青年發展指數高達0.868,名列世界第一;新加坡不僅是亞太經合組織、東南亞國家聯盟和亞歐會議等國際組織的成員,而且是RCEP、CPTPP的首批簽署國,是全球簽署多邊自由貿易協定最多的國家之一,超過3500家企業把區域總部設置在新加坡;是全球重要的物流、貿易和航運中心,也是亞洲最大的國際金融中心。

國際非營利組織世界正義工程(World Justice Project)公布的2023年新加坡法治指數為0.78,世界排名第17位,亞洲第1;2023年的清廉指數達到83分,世界第5,亞洲第1;2024年3月發布的「全球信任晴雨表」(Edelman Trust Barometer)顯示:新加坡人民對政府的信任達到77%,名列世界第4,國家和社會關係融洽,人民對政府高度信任。

綜上所述,新加坡已成為一個經濟繁榮、政治穩定、社會體面、文化昌盛和人民富足的現代經濟體,逐漸實現了政治多元與社會秩序、公共利益與私人利益之間的動態均衡,達致了善治的政治效益。

標準的競爭性威權主義

自1965年新加坡從馬來西亞獨立出來以後,人民行動黨(People's Action Party)就一直是新加坡的執政黨,新加坡雖也存在反對黨,但反對黨如新加坡工人黨、國民團結黨等,在國會中很少能影響和制約執政黨的政治決策和立法過程,左右公共政策的制訂,更遑論監督和制約執政黨。為避免國會中的一言堂及國際觀感,人民行動黨操控的國會1991年修改選舉制度,有意識地調整了國家政黨體制,在國會中允許最多9席的「非選區議員」名額。

為了掌控權力,新加坡的選區總數及其範圍(單選區和集選區)都是由總理在《政府憲報》隨機宣布的,選區設置、數量及範圍,甚至名稱都不固定,反對黨難以和執政黨就權力資源和權力分配進行充分競爭。另外,集選區制度明顯提高了得票的門檻,令反對黨難以尋覓德才兼備的候選人,組織強大富有競爭力的政治團隊,致使反對黨無法挑戰現有的執政團隊。實際上,自集選區制度實施以來,不少人民行動黨的候選人都是自動當選,反對黨贏得集選區議席只發生過4次,而且是在執政黨施政失誤的情況下才發生的。

這種制度設計和制度安排,明顯有利於人民行動黨操縱或濫用民主選舉,不利於反對黨的甄選和動員,執政黨可利用民主規則輕鬆贏得勝利,選舉的唯一意義在於為執政黨提供政治合法性而已。反對黨在新加坡的政黨政治中扮演花瓶的角色,為威權政治擦脂抹粉。

人民行動黨透過不公正、不公平和不透明的選舉擊敗反對黨,釋放了社會的不滿和怨恨,客觀上扮演了一個減壓閥的角色,既塑造了執政黨開明、進步和理性的政象,又嚇阻了政治精英的叛變,讓新加坡難以被歸類為自由民主國家。通過定期舉行的投票選舉,人民行動黨重構了恩庇—侍從主義網路,把欠缺充分競爭和威權主義有機結合起來,塑造了獨具特色的新加坡模式:有法制而無法治;有選舉而無民主,是不折不扣的「競爭性威權主義」(Competitive Authoritarianism)。

(作者係浙江大學助理研究員)

附加資訊

  • 作者: 張林剛
  • pages: 48
  • 標題: 李顯龍和新加坡的有限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