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哲明-嚇阻反轉？從軍售政治到台海安全的戰略誤判

美國總統川普宣布新一輪逾百億美元，史詩級規模的對台軍售引發關注，其中包含無人載具、遠程火力、反裝甲系統、戰術指管通資（C4ISR）與後勤維修支援等軍武裝備，軍購未到，卻先釀起北京圍台軍演，還讓「正義使命-2025」演習展現解放軍的對抗實力。一場軍售政治演變至此，已讓台海安全產生戰略誤判，導致嚇阻反轉的負面效應。

「嚇阻」向來被視為避免戰爭的核心機制之一，經由歷史經驗反覆證明，這在國際對壘中並非永遠有效，更可能在特定條件下發生轉換。舉例來說，當一方自認正在強化「軍武防衛」，對手卻已從中看出「尚未成熟」，甚至呈現「政治姿態大於實力」的「空窗訊號」，使得原本用以降低衝突風險的軍事戰略，反而成為刺激衝突的催化劑。尤其，美國對台軍售的政治宣示與戰略辯論，正在逐步凸顯危險趨勢，當軍售被過度視為嚇阻，武器未到淪為破口，恐讓台海安全走向嚇阻反轉的結構風險。

軍購展示不等於嚇阻成立

嚇阻觀點一再強調關鍵並非「擁有什麼」，而是對手是否相信「你會使用」，建立「可信任使用性」（Credibility of Use），遠比軍事裝備的性能參數更具宣傳戰略。假使這項能力在實務上難以即時動用，或使用條件客觀受限，嚇阻戰術也將大打折扣。

軍購嚇阻套用至台海情境，在於透過提升「不對稱作戰能力」達到拒止戰爭（Deterrence by Denial）的目標，近年軍售內容多以高機動、精準化武器為主，理論上也符合不對稱作戰邏輯。然而，嚇阻並非「單次作戰」，而是「連環戰略」。尤其，彈藥庫存不足、戰損替補能力有限、補給節奏受制於外部等，對手便會判讀，這是可被消耗也可被壓制戰力，而非不可承受的戰爭。

從嚇阻的角度來看，防衛一方著重於先進裝備的取得展示，卻未同步打造涵蓋指管通情、後勤支援與持續作戰能力的完整作戰閉環，整體嚇阻效力不僅將隨著時間遞減，還會陷入「具備能力卻無法長期運用」的結構困境，而非可持續、可信賴的嚇阻力量。

防衛真空與誤判誘因

美國著名的政治學家羅伯特傑維斯（Robert Jervis）在《國際政治中的知覺與錯誤知覺》（Perception and Misperception in International Politics）裡指出，許多戰爭並非源於一方過於強大，而是來自於另一方以為「現在不打，以後難打」。軍事能力的扶植過程被高度預期，嚇阻所需要的不確定性反而消失，導致提升對手戰略冒險的整體誘因。

對照當前台海軍售結構，正在呈現這種典型風險，由於美國大量裝備尚未交付的已動輒數年，到貨延宕淪為常態也眾所皆知。站在潛在對手的角度，成為可計算的戰略資訊。台灣自身防衛能力尚未成熟，卻已反覆操作軍售宣示，戰略嚇阻的心理效果便會遭到削弱。嚴重的是，元首或是軍事領袖不斷對外設定潛在衝突的具體時間，加上防衛縱深無法確保在之前能完成戰力整合，這種落差現況將被對手視為「防衛真空」。在嚇阻的觀點中，正是一種極度危險狀態，這並非軍售威嚇不足，而是武器尚未到位，還提早曝光。

軍售政治化的安全困境

安全困境指出，當一個國家為了保護自身安全，透過加強軍備或建立同盟等具體行動時，儘管意圖純粹在於防禦，但其他國家將會解讀為潛在威脅。當軍售高度宣示化、政治化、象徵化，其防衛性質反而容易遭到掩蓋，轉為一種戰略對抗符號，迫使自身提前陷入安全困境。

美國對台軍售在高度外交語言的包裝下，已不再是單純的武器補充，而是陷入大國競爭的敘事中，導致台灣淪為一顆中美角力的棋子。這種外溢現象，使得軍售從嚇阻工具轉化為地緣訊號，導致對手必須回應。結果就是，軍售尚未形成實質戰力達到嚇阻，大陸就已發起圍台軍演，提前升高緊張情勢。

然而，嚇阻的可信度必須依賴戰略自主，如果防衛能力單靠外部供應與政治決策，對手也會衡量「第三方是否參戰」，甚至將介入型態及時間成本納入計算。這種可預期的軍事判斷，已非嚇阻所需的戰略模糊，而是一種削弱信念的結構軟肋，反而直接降低了嚇阻的門檻。

避免嚇阻反轉不列清單

總結來看，軍事嚇阻不是單靠武器清單，而是具備能力、時間、自主性所打造的整體結構。當軍售無法同步強化這些要素，利用政治宣傳恐將適得其反，間接暴露自身的戰力不足，導致嚇阻反轉並且加深戰爭風險。

就台海安全而言，真正的問題並不在於「武器裝備」，而在於是否誤將「不足能力」當作「嚇阻工具」。民進黨政府若無法正視此一落差，再多軍售，可能也只是延後危機，而非真正的避免衝突。美國對台軍售將防衛能力描繪成「未來式」，而非「現在式」，軍售愈被公開強調，就愈顯得無法即時到位，直接給了對手「攻擊時機」的軍事判斷，嚇阻轉化就會加深敵人發動戰爭的誘因。

嚇阻失敗，往往不是受限於準備不夠，而是在於準備過程早被攤在陽光下，而讓防衛建構本身出現破口，敵方甚至可針對軍武項目逐一演練破解，也會導致軍事軟硬體優勢的快速流失。嚇阻最終的目的是要傳達一個訊息，敵方選擇發動攻擊，都將無法得手，而需付出長期且不可承受的代價。但在此之前，任何過度浮誇的軍武敘事，根本只是為了嚇阻反轉鋪路。

（作者係台灣國際戰略學會副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