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憑什麼奪取格陵蘭?│王立本

美國憑什麼奪取格陵蘭?│王立本

近來圍繞著格陵蘭的討論再度升溫。倘若美國在某種極端情況下,真的不顧一切以武力方式奪取格陵蘭,其後果將遠遠超過一場地緣政治爭奪,更可能對整個戰後的國際秩序構成根本性否定。1月21日,川普在瑞士達沃斯論壇承諾「不會以武力奪取格陵蘭」,但他並未放棄拿下格陵蘭的野心。

美國推翻自己制定的規則

當代國際秩序表面上看似多極競逐、碎片化加劇,但其核心框架仍然奠基於二戰結束後的雅爾達體系與《波茲坦公告》。這一體系的本質並非「天下太平」,而是一套最低限度的共識:反對以武力吞併他國領土,反對大國恣意擴張勢力範圍。在這個框架下,「北大西洋公約組織」(NATO,下稱北約)不只是一個軍事防禦同盟,更是一種文明層次的政治結盟。它結合了戰後西方世界在文化、宗教、歷史記憶與地緣戰略的共同利益,其正當性不僅來自軍事實力,而且來自防禦性、集體安全與反侵略的自我定位。

如果美國對丹麥動武,這意味著什麼?這不僅是某個條約的技術性違反,而是戰後秩序主要建構者親手否定自己所制定的規則。在邏輯上,北約將瞬間失去立足點,因為一個允許最核心成員對盟友動武的集體安全體系,本身就是矛盾的。換言之,北約不是被外力擊潰,而是被其核心國家親手瓦解。

國際反侵略原則的終結

進一步言,聯合國憲章第二條對於國家主權與反侵略原則的界定,是戰後國際政治中極少數仍具普遍共識的基石之一。這套原則之所以能運作,關鍵並非所有國家都完全遵守,而在於主要強權至少維持「口徑一致」的正當性敘事。

美國長期以來,正是這套敘事的最大受益者與維護者。若美國對丹麥使用武力,不論是否伴隨任何法律或歷史理由,其結果只有一個:反侵略原則到此為止。從此後,美國將無法再以道德或制度性理由,批評任何其他大國的武力擴張行為。這不是雙標問題,而是資格問題。國際政治的正當性不是抽象道德,而是一種被廣泛承認的行為邊界。一旦這邊界被最具象徵意義的國家打破,整個體系便失去約束力。

世界將回到「強權即正義」

如果上述兩個斷裂同時發生,第三個後果幾乎是必然的:整個歐亞大陸的權力結構將進入重組階段。

長期受到美國與北約戰略壓制的中國與俄羅斯,將不需付出任何額外代價,便能獲得冷戰以來最大的戰略紅利。北約的瓦解意味著歐洲安全秩序的真空;美國正當性的崩解則意味著全球「反霸權敘事」的全面解放。這對中、俄而言,是理想卻難以親手完成的局面,而一旦由美國自身觸發,其效果反而更加徹底。屆時,世界將不再是「美國領導的秩序 vs 修正主義國家」,而將進入一個高度不穩定、多中心、規則鬆動的競逐時代。這對任何國家而言,都不是好事。

將造成美國內部精神斷裂

除了制度與戰略層面的後果,更不可忽視的是,美國社會內部所承受的精神衝擊。西歐,尤其是北歐與英倫地區,並非美國人眼中的「他者」。相反地,它們是美國文化的源頭、價值祖籍與文明記憶的延伸。美國對丹麥動武,在象徵層次上,等同於對自身文明血緣的否定。這將不只是一次海外軍事行動,而是一次深層的身分危機。

美國將從「戰後秩序的締造者」,轉化為一個純粹以力量擴張的帝國型國家。這種轉變,對美國中產階級、知識菁英與軍事專業體系而言,都是難以承受的精神代價。

這不是選項而是禁忌

從歷史與結構的角度來看,美國以武力奪取格陵蘭,並不是一個「強硬但可行」的政策選項,而是一條自我否定的禁忌之路。因此,更合理的判斷是:相關言論多半屬於政治施壓、談判策略或民粹語言的極端化表現,而非真正可執行的戰略方案。因為一旦付諸行動,其代價將遠遠超過任何可得的地緣政治利益。

歷史從來不會因一時的衝動而善待任何帝國。真正強大的秩序不在於是否敢用武力,而在於是否懂得哪些事情不能做。如果美國仍然希望維持其在世界秩序中的核心地位,那麼格陵蘭,正是一條不可跨越的紅線。

(作者係廣州理工學院人文與教育學院台籍副教授)

附加資訊

  • 作者: 王立本
  • pages: 34
  • 標題: 美國憑什麼奪取格陵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