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塑造哲學家的時代│張瑞雄

AI塑造哲學家的時代│張瑞雄

今年7月初,《紐約時報》一篇報導在學術圈引發廣泛討論。報導指出,Anthropic與Google DeepMind各自在內部聘用了至少半打以上的全職哲學家,他們的工作不是裝飾門面,而是深入參與AI系統的核心價值對齊訓練。同月,《經濟學人》援引紐約聯邦準備銀行的數據揭露,2024年美國哲學系畢業生的失業率僅5.1%,低於向來被視為「鐵飯碗」的資訊工程系7%。但就在美國哲學家的市場價值悄悄翻轉之際,在大西洋彼端的英國,卻有越來越多的大學正在關閉哲學系。

廢除哲學系的時機不對

蘇格蘭鄧迪大學日前宣布,計畫自2027年起停止開設哲學學位,理由是大學面臨嚴峻財務壓力,需要大規模裁員削支。這則消息不只震驚了該校師生,也在全球哲學學術界引發強烈批評。事實上,鄧迪並非孤例。英國的金斯頓大學與赫特福德郡大學早已相繼縮減了人文科系,一場悄悄蔓延的「哲學系關門潮」正席捲英倫。

大學高層給出的理由通常如出一轍,無非是學生就業前景不佳、學費投資報酬率低。這種論點過去或許有幾分市場說服力,但放在今天AI技術急速演進的脈絡下,卻顯得格格不入。當Anthropic的哲學家正在塑造Claude AI系統如何理解誠實與不確定性,當DeepMind延攬劍橋哲學家去研究機器意識與AI道德地位,當OpenAI引進前Meta倫理長主導應用倫理,這些頂尖AI實驗室傳遞的訊號再清楚不過了。他們需要的,是能夠深入思考「意識是什麼」、「道德從哪裡來」的人,而不只是會優化演算法的工程師。

亞洲大學有不同選擇

在英國大學紛紛縮手之際,亞洲的高教機構卻朝完全相反的方向走去。北京大學的AI哲學課程在2020年問世時,技術背景學生幾乎不感興趣。短短數年後,這門課已成為搶手選項,愈來愈多理工科學生意識到,他們需要哲學思維才能突破技術瓶頸。香港大學的AI、倫理與社會碩士學程自2023年啟動,三年間累計逾400名學生修讀,已是亞洲同類課程中規模最可觀的之一。

上海復旦大學更走出一步棋,宣布推出哲學與工程雙主修學位,學生畢業時同時取得兩張文憑。這在亞洲尚屬首創,背後邏輯清晰,AI時代真正稀缺的人才,不是純技術、也不是純人文,而是能夠在兩個世界之間來去自如的跨域思考者。菲律賓的德拉薩大學也開設哲學與AI學士學程,今年新生錄取人數較前一年暴增四倍,數字本身就是市場的投票。

香港嶺南大學則採取另一條路徑,刻意不把課程設計成技術導向,而是讓人文學科學生在接觸資料分析與基礎程式設計之餘,仍以倫理、心靈哲學、知識論等傳統議題為核心。這種設計的背後有一個重要主張,在AI系統愈來愈強大的世界裡,我們需要的不只是懂得如何使用它的人,更需要懂得怎麼批判它、質疑它、設定它邊界的人。

台灣面對一扇機會視窗

台灣在這個時間點,其實面對著一扇難得的機會之窗。台灣的大學長期在人文學科上積累了紮實底蘊,哲學系、中文系、歷史系等科系培養出的批判思考訓練,正好與AI時代對「人文理解能力」的需求高度吻合。加上台灣在半導體與科技產業的優勢,理論上具備打造「技術加人文」跨域教育的絕佳條件。

不過,台灣目前的高教政策討論,仍相當程度停留在「哪些科系有工作」這種短視的框架裡。每逢大學科系整併或招生調整,往往率先被犧牲的就是人文科系,彷彿哲學、文學、歷史只是繁榮時期的奢侈品,一旦景氣轉緊就可以率先裁撤。這種思維不只低估了人文訓練的長期價值,更對整個社會在AI轉型期所需的倫理判斷能力造成傷害。

值得注意的是,科技圈的信號已經在改變,部分金融業者已經開始刻意遠離「AI原生」的純技術畢業生,轉而尋找具備批判性思考的人文背景人才,因為他們要的是「判斷力」而不只是「運算力」。耶魯大學哲學教授弗洛里迪透露,現在許多哲學系學生還沒畢業就已收到科技業邀請,師資也被AI實驗室大量延攬,某些知名學校的哲學系甚至因此出現「人才失血」現象。

教育存在的根本意義

哲學系的存廢之爭,表面上是財務問題,實質上是一個根本的教育命題,大學到底是為了培育能取得工作的人,還是培育有能力思考的人?這兩者並不總是互相矛盾,但當大學管理者每一項決策都用「短期就業率」作為唯一標尺時,後者往往最先被犧牲。

AI浪潮並不會讓這個問題消失,它只會讓問題變得更加急迫。一個只懂得使用AI工具的社會,與一個同時具備批判AI、反思AI、為AI設定道德框架能力的社會,長遠而言走向的是截然不同的未來。前者讓AI決定社會怎麼運作,後者讓人決定AI如何服務社會。

在白熱化的科技浪潮中,最需要的是那些不會被它炫目光芒所迷惑的人,這種不被迷惑的能力,從來不是工程課程能夠單獨教會的。它需要一個人坐下來,真正認真地問,這一切到底是為了什麼、有什麼意義,那正是哲學的工作。

(作者係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附加資訊

  • 作者: 張瑞雄
  • pages: 56
  • 標題: AI塑造哲學家的時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