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時報》3月19日拿受邀訪台的「冷戰英雄」華勒沙來說事，認為「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和《國家統一綱領》的歷史餘暉及民主自信證明，台灣可以利用大陸的和平善意，提出台灣欲堅持、可接受的原則底線。這種誤讀歷史和現實，滿足精緻利己主義的餿主意，重則適得其反，輕則貽笑大方。

錯把歷史姿態當成現實能力

所謂「台灣的統一方案」，首先要自問的是憑什麼？憑「三民主義統一中國」和《國家統一綱領》（下稱國統綱領）的歷史經驗？前者是三不主義（不接觸、不談判、不妥協）獨占台灣的反向說法，後者是掩護憲法增修條文的煙霧彈，其經驗就是分割台海兩岸的政治操作，這能當成統一方案的借鏡？

「三民主義統一中國」是在冷戰背景下，台灣通過美國支持代工產業，創造接近大陸GDP一半的條件下，才有那麼大的口氣，本質上是一種宣示心理戰。國統綱領是後蔣時期，新興本土資產階級為了奪權需要，爭取島內外生存空間，延長過渡期的管理工具。

回顧上世紀藍綠兩黨著手修憲時，行政部門在1991年2月出台國統綱領，對島內外宣示維護「法統」，作為統治階級獨占台灣的護身符。就連後來製造「兩國論」的李登輝，也三復斯言「中國必將統一」。

2002 年8月陳水扁喊出「一邊一國」。大陸方面鑒於台灣的政局變化，全國人大代表於2005年3月通過《反分裂國家法》。次年2月，陳水扁順勢終止國統綱領，連維繫「法統」的政治表演都省了。  

2008年馬英九就職一個月後，釋憲機關出台第644號解釋文：人民團體可以主張共產主義，也可以主張分裂國土。鑑於國統綱領的位階不如憲法增修條文，法學博士馬英九拒不恢復國統綱領。他認為「不統不獨不武」的政治盤算，足以和自由主義解釋文形成平衡制約；但「不統不獨」的過渡體制，反而被利用來進一步改變中華民國成為台獨的宿主、拒統抗中的政治掩體。

所以當蔡英文與賴清德相繼主張「中華民國與中華人民共和國互不隸屬」時，中華民國憲法早已演變為對立於固有之疆域的「獨占台灣護法」。這不僅是民進黨人使然；而是誕生於中國歷史上近現代過渡階段的中華民國本身，由於國共內戰和國際冷戰而被拘留在中國台灣省，經過兩蔣及其政治上的孝子賢孫相繼加工改造，淪為政治和歷史雙重遺留的過渡體制使然。

正因為是政客代理型過渡體制，所以國家方向可隨選舉浮動、責任可在政黨間轉移、歷史評價可被重新敘事─國統綱領的存廢就是結構性必然：任何需要長期承擔而不可迴避的國家目標，都會被過渡體制本能排斥。

與其相反，《反分裂國家法》意謂敢於將最壞情境納入制度，並為此承擔責任：它不假設歷史一定順利，也不將危機推給未來世代，更不把民族存續問題交由偶然的政治風向，這就是家長責任型文明體制。從國統綱領之廢與《反分裂國家法》之興，足以對照出「中華民國台灣」的底色：權責可以切割，衝突必須無限延長，代價完全由人民承擔。

過渡型不成熟政體的案例

沒了國統綱領，「憲法增修條文」被視為維持兩岸和平與台灣穩定的根本框架，其核心敘事在於：透過「自由地區人民直選」，建立一套具有正當性的政治秩序。然而，這個核心敘事隱含一個前提：「人民」的範圍是清晰且穩定的。例如2023年5月24日行政部門發函通令：「大陸地區人民不具中華民國國籍。」可李貞秀事件恰恰證明，這一前提並不成立。尤其劉世芳拒絕承認李貞秀意味什麼？當國民身分可以被質疑，當制度適用取決於政治認同，當國家邊界無法被穩定劃定時，這個體制已不再是主權國家，而是一個仍處於歷史過渡狀態、以代理機制維持運作的政治結構。

換句話說，這個體制無法準確定義「誰是國民」。況且，長照政策排除新住民，而同樣沒有身分證的白領外籍人士卻可被台灣「長照」。這不是簡單的歧視，而是國家分類能力的失效。當分類失效，分配必然失序；而當分配失序，所謂的憲政穩定與制度正當性必隨之瓦解。

這就是說：台灣當局要課稅、要義務時，把你看作國民；但在要權利（如國賠、長照）或要參政（如立委）時，又把你推向「非國民」或「準外國人」的模糊地帶，其核心邏輯是先決定要不要給你權利，再定義你是誰。再看70餘名滯留中東台灣人經上海返台這件事。大陸處理方式是直接認定為「台胞」，無證件的現場補發，快速納入行政體系以確保「返鄉」。其核心邏輯是先確定你是誰，再給你權利與服務。這說明什麼？

一個完成型國家體制，必然先完成對「國民」的穩定認定，並以此作為一切權利與治理的前提；但一個過渡性體制，在無法確定國民邊界的情況下，先進行權利分配，導致身分反而成為政策操作的結果。所謂「台灣方案」，其實連自身國民與權利的分類都無法完成，那就不是「要不要統一」的問題了，而是哪一套體制具備「定義人、組織人、保障人」的能力？

在貨幣上現形的政治神話

一個政治體是否具備真正的國家能力，最終必須回答兩個問題：誰是我的人民？用什麼貨幣？在規模上，人民幣背後是世界級製造業、龐大內需市場、跨境支付網絡與國家金融工具箱；在清算能力上，人民幣已進入多國儲備資產與跨境結算體系；在戰略腹地上，人民幣依靠能源、糧食、產業鏈、軍事安全兜底等大陸型經濟條件。新台幣在這些維度上，能兜得住「台灣的統一方案」？

或許，主權、貨幣的對決，將提前結束那些基於兩岸「鬥而不破」或「和而不同」的騎牆資本的幻想。2026 年之後所謂的「台灣問題」，主要包括但不限於新台幣在人民幣數位海嘯中，如何完成最後「溢價兌換」的技術處理問題。

（作者係高中國文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