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按：2025年5月4日許歷農上將在台北往生，本刊特在去年6月號（第142期）雜誌刊出「追思許歷農」專欄。待雜誌送印後方收到辛旗副會長的大作，已不及發表，甚是遺憾。經辛副會長同意，特於許歷農逝世周年發表本文，以表達他與本刊對許將軍的追思與懷念。

許老爹走了，走在乙巳立夏前一天，正值暮春時節，那天北京下了最後一場春雨，像是為這位106歲的跨世紀睿智長者送行。往事依稀渾如夢，都隨寒雨到心頭。淚眼模糊中，我的腦海裡一幕幕顯現與許老爹相識交往32年的點點滴滴。

1994年，兩岸關係緩和大背景下，暗潮湧動，島內民進黨和「台獨」分裂勢力，在李登輝和美國反華勢力扶植下，羽翼漸豐，蠢蠢欲動。當年6月，台北政治大學三民主義研究所召開「邁向21世紀的中國人」學術研討會，邀請大陸社科院台研所姜殿銘所長，北京大學趙寶煦教授、中國政法大學張晉藩教授和我與會。期間，會議主辦方安排我們拜會新同盟會。

那天，台北大雨滂沱，許歷農會長撐著雨傘迎接我們，風雨中佇立著75歲的矯健身影，我至今難以忘懷，這就是那位怒斥李登輝分裂行徑，振臂一呼成立新同盟會，擎起反「台獨」大旗的大將軍許歷農！那天兩岸人士推心置腹地交換意見，33歲的我，從此與許老爹結成了忘年之交。

1997年7月許老爹參加香港回歸慶典，當年11月他率新同盟會成員來大陸，在上海見到海協會汪道涵會長，我有幸在場聆聽了兩位中國近現代史見證者，關於一個中國原則的歷史性對話。那次對話直接促成了大陸方對一個中國原則表述的重要調整。這就是汪道涵向許歷農講的「86字箴言」：世界上只有一個中國，台灣是中國的一部分，目前尚未統一，雙方應共同努力，在一個中國的原則下，共議統一。一個國家的主權和領土是不容分割的，台灣的政治地位，應該在一個中國的前提下進行討論。」其後，我將對兩位元老者歷史性對話的思考，寫成萬字文章，發表於香港《中國評論》第8期上。

2001年盛夏，許將軍率領台灣退役將領大陸訪問團到北京，中華文化發展促進會在人民大會堂召開兩岸將領座談會並舉行盛大宴會，歡迎首次組團來訪的台灣高級退役將領。兩岸中國軍隊的將軍們回顧抗戰和國共合作歷史，展望兩岸和平發展與統一前景。期間，許將軍深情回憶起抗日戰爭中，他在戰場上出生入死的火線經歷，鼓勵青年一代中國軍人要以生命守護中華民族的領土和根脈。他又感慨地提到，1949年1月北平和平解放時，傅作義將軍安排在北平的所有中央軍軍官到天津塘沽港乘船南撤，他就是其中一員，從此與妻女分離40餘年，實為人間悲劇，兩岸必須統一，兩岸也一定會統一。

其後十年間，許老爹不僅在島內推動反「獨」促統，宣導兩岸和平發展，促進和平統一，創建「民主團結聯盟」，發起「中山黃埔兩岸情」論壇，組成「促進和平統一政治團體聯合會」，成為台灣統派的精神領袖。

漸入耄耋鮐背之年的許老爹不辭辛勞地奔波海峽兩岸。2005年9月，他參加抗戰勝利60周年紀念大會和天安門廣場大閱兵。2006年10月，他出席辛亥革命95周年和孫中山誕辰140周年紀念活動。這一時期，許將軍多次受到大陸最高領導人和中央軍委領導親切接見，他與大陸各界名流，共同籌畫兩岸宏圖；他遊歷祖國大好河山，感受現代化建設的成就，與大陸基層民眾廣泛交流。他與島內「兩岸和平統一促進會」梁肅戎會長一道，與大陸聯合發起「全球華僑華人反獨促統大會」，奔走於世界各國，其遠見卓識、激揚儻論若洪鐘大呂，蜚聲海內外。

2009年，我有幸與中國統一聯盟主席紀欣合作，將許老爹多年發表的文章、講稿結集，由華藝出版社出版《許歷農文稿集》。這是大陸首次出版島內著名政治人物的文集，充分顯示出大陸各界對許老爹的崇敬和愛戴。許老爹親自為文集命名，他引用了出自《孟子》的名言「雖千萬人吾往矣」，表達了一位以中華民族為本位的智者其內在的道德勇氣，是道義的堅守和自省的覺悟，是五千年文明賦予天地之間的「浩然之氣」。《許歷農文稿集-雖千萬人吾往矣》出版後，許老爹將稿費全部捐獻給家鄉安徽池州烏沙鎮小學，提攜後進，拳拳之心，天日可鑒。

2013年5月10-17日，是我與許老爹連續相處時間最長的一次，也是我親炙他教誨的時光。中華文化發展促進會主持接待了台灣「黃埔高級退役將領訪問團」一行16位上將、中將，一時間兩岸將星雲集，八方精英薈萃。許將軍在國防大學舉辦的兩岸退役將領座談會上，呼籲在一個中國原則基礎上，建立「兩岸軍事安全互信機制」。在拜會國台辦時，他提出國家統一的先期步驟是簽訂一個中國原則下的「兩岸和平協定」。這些倡議至今仍具有前瞻性和重大歷史意義。

在參觀航太城時，楊利偉、聶海勝、費俊龍等完成數次「神舟」航太飛行任務的6位宇航員，悉數身著訓練服雄姿英發與許將軍合影。那天陪同參觀的聶榮臻元帥女兒聶力中將對許老爹說，「這是唯一一次大陸六位宇航員同時出席並與您合影，他們敬佩您有著兩岸中國軍人的骨氣」。

時任全國政協主席、中央軍委副主席也分別會見了許將軍訪問團一行。在許多重大場合致辭和演講發言中，許將軍講道：「我已經95歲了，我一生崇敬中山先生，追隨三民主義，經歷了抗戰、內戰、兩岸對峙和兩岸交流、和平發展各個歷史階段。我對大陸改革開放和現代化建設成就非常欽佩，中山先生的遺願在大陸正全面實現。大陸這些年相繼戳破了國際反華勢力炮製的『中國崩潰論』和『中國威脅論』，經受住了國際金融危機考驗並引導世界走出危機，發展前景世界矚目，未來屬於中國屬於中華民族。我會好好活下去，秉持古人『朝聞道，夕死可矣』的志節，把餘生繼續奉獻給推動兩岸統一、民族偉大復興的宏偉事業。」

七天訪問行程飛逝如電，在首都機場送行時，許老爹緊緊握著我的手說：「這次大陸行印象最深刻的是，我們一同觀看了國家博物館復興之路展覽。歷史告訴我們：中華民族歷經苦難，多少仁人志士拋頭顱、灑熱血，救亡圖存，只有中國統一，人民才不會受苦，只有和平統一，才是台灣最終的出路啊！促進統一要時不我待、只爭朝夕，決不能讓『台獨』干擾國家統一和中華民族偉大復興進程。」

許將軍是黃埔16期學員，隨著年事日高，他心心念念是黃埔軍校建校紀念和精神傳承。2014年黃埔軍校成立90周年，兩岸黃埔軍校同學會在香港舉辦了第五屆「中山黃埔兩岸情」論壇，徐向前元帥之子徐小岩中將和我應邀出席。許老爹在大會開幕典禮上，動情地講了「一位96歲跨世紀老人的心裡話」，令在場人士無不動容。我代表大陸與會人士致辭時，鄭重地向許老爹贈送了我策劃拍攝的大型文獻紀錄片《這是革命的黃埔》，並展示了我用毛筆專門為許老爹撰寫的《松賦》，盛讚他如青松一般「歲寒而知其精神，歷時而得其風骨。亙古爍今，文擷其麗采，武取其偉貌，士贊其品格，庶揚其高標。」

許老爹平易近人，長者之風是有口皆碑的。2015年5月，第六屆中山黃埔兩岸情論壇在天津隆重舉行，在聶力將軍和我主持的宴會上，陳廷寵、王文夑、夏瀛洲、陳興國等將軍向許老爹敬酒時，都回憶起他們親身經歷的許將軍對部下嚴教與關懷，公平處理各類事宜，廉潔奉公的感人故事，他們無不熱淚盈眶，袍澤之情感天動地。許將軍稱得上是兩岸中國軍人的楷模。

轉眼到了2018年，許老爹整整100歲了。9月16日，第八屆中山黃埔兩岸情論壇開幕式之後，丁衡高上將、聶力中將、民革中央副主席鄭建邦和我，在北京首都賓館專門為許老爹準備了百歲慶賀壽宴。席間，我以北京故宮博物院複製的清代宮廷繪畫長卷《乾隆帝御製平定臺灣二十功臣像贊》為壽禮。許老爹指著長卷中排列第14位名臣、台灣籍福建水師提督蔡攀龍畫像說，「台灣蔡氏後代可不要辜負列祖列宗噢」。他回贈我金門高粱酒囑咐道：「等到兩岸統一那天喝，味道會更好。」

翌日中午，丁衡高、聶力夫婦盛情邀請許老爹到聶榮臻元帥故居做客，我身為抗戰晉察冀根據地的後代，陪同許老爹前往。大家圍坐一桌，一邊和麵、擀皮、包著餃子，一邊共話當年聶元帥經歷大時代國共合作「打倒列強、除軍閥」，創建黃埔軍校任政治部秘書兼教官，參加東征、北伐，在抗戰最艱苦時期創建敵後晉察冀軍區和根據地的輝煌歷史。在其樂融融的氣氛裡，大家祈望許將軍健康長壽，能和大家共慶兩岸統一的到來。

其後五年間，先是民進黨重新執政，拒不接受「九二共識」而危機頻發，後是新冠疫情肆虐全球，年事已高的許老爹再來大陸已成奢望。我通過朋友和許老爹的親人，始終關心瞭解他的身體和生活狀況，知曉他仍然精神矍鑠地在島內出席會議、訪友會客，每到歷史重要紀念日，他都通過視頻發表感言，針砭時政，反對「台獨」倒行逆施，弘揚中華文化，期盼中國統一。這期間，我通過許老爹外孫許念和紀欣多次與他通話表達敬意，祝福他健康長壽。

2024年6月，紀欣來京參加黃埔軍校建校百周年紀念活動，她帶來許老爹的「黃埔百年寄語」：促進祖國統一是黃埔人的初心和使命，兩岸黃埔子弟都應牢記黃埔校訓，秉承黃埔精神，攜手完成祖國統一大業。我在宴請紀欣時，當場揮毫寫下了許歷農將軍嵌名對聯：「舜耕歷山堯賜琴 文勸農桑武慎兵」，叮囑她一定親手送給許老爹，以奉上我這個晚輩一片丹心。上聯用典是講上古聖人舜為人賢德，在經歷艱苦的歷山耕種時，大象結群為他耕耘。莊稼長出後，小鳥們飛來為他啄食田間雜草和害蟲。堯帝聽聞舜的事蹟，贈予他絺衣、琴，表達對他品德和才能的認可。下聯用典是講漢武帝擊退匈奴後，封宰相車千秋為富民侯，表達獎掖農桑，為長治久安而謹慎用兵的良苦用心。

許老爹收到這副嵌名對聯後非常高興，當即拍了一張他懷抱對聯的照片，囑咐紀欣發給我留念。年底冬至到來，我又一次問候許老爹，他講「沒有大的病痛，就是老了，睡得較多。」我說「這就對了，多睡長壽」。我發給他一張我多年鄰居王奶奶的照片，她是中共創建人、國共合作促成者李大釗身邊交通員的妻子，已經116歲了，我祈福106歲的許老爹如同王奶奶一樣壽比南山。

誰料到，2025年春夏之交，許老爹走了，走在中國統一之前，又重複了南宋愛國詩人陸游那千古一歎的詩句「但悲不見九州同」！我在發給許老爹親屬的唁電中沉痛地寫道：將軍是我最為敬重的同道前輩和良師益友，我與將軍交往凡33年，對將軍之民族大義，文韜武略，亮節高風至為欽敬。尤其是將軍堅決反對「台獨」，始終不渝推動兩岸關係和平發展，推進祖國和平統一的崇高品行，永為各方景仰。哲人其萎，風範長存。痛悼成聯，追思敬輓：

抗戰救亡，反「獨」促統，旗幟高標，集兩岸英豪戮力中華振興事。

戎機萬里，袍澤情深，肝膽相照，承一脈忠義託付江山後來人。

許歷農將軍一生有如此輝煌的業績與行止，何其幸也！我這個後生晚輩能有許老爹這樣的忘年之交，何其幸也！我會記著：「王師北定中原日，家祭無忘告乃翁」的詩句，在中國統一那一天，用您送給我的金門高粱酒來酹灑江河大地，以告慰許將軍不朽的英靈。

（作者係中華文化發展促進會前副會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