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岸區域經濟統合面臨的困境與機遇│楊凱鈞
無論從地理、歷史、世界大勢來看,兩岸統合只是時間問題。但統合後的台灣經濟是「繁榮更甚」或「逐漸衰敗」,那就不是簡單的二分法了。應該追問的是:當台灣被納入更大的中國沿海經濟體系後,究竟會成為新的區域樞紐,還是淪為長三角、珠三角之外的一座邊陲島嶼?

的里雅斯特困境是否重現
歐洲近代史上之的里雅斯特城(Trieste),就提供了一個值得警惕的案例。這座亞得里亞海的港市,在奧匈帝國時代曾是帝國通往地中海的重要門戶,其繁榮不僅來自港口條件,更來自背後廣大的中歐與多瑙河流域腹地。第一次世界大戰後,以義大利裔人口居多之的里雅斯特被納入義大利,民族歸屬看似完成,經濟結構卻遭逢巨變。義大利本身已有威尼斯、熱那亞、那不勒斯等港口,的里雅斯特不再具有不可替代性;原本作為帝國門戶的城市,遂逐漸降格為國家邊境港,至今難以恢復一戰前的榮景。
今日中國大陸的經濟重心早已形成幾個明確的超級板塊。東南沿海的兩大發展引擎為(1)長三角:以上海、蘇州、杭州、昆山為核心,兼具金融、製造、科研、港口與總部經濟。(2)珠三角與粵港澳大灣區:以深圳、廣州、東莞、香港為重點,連結科技創新、外貿、金融與高階製造。這兩大引擎,是大陸改革開放以來國家政策、地緣條件、人才資本與產業鏈長期匯聚的結果。
此一發展格局下,台灣將面臨嚴峻考驗。論港口吞吐,台灣難與上海洋山港相比;論金融平台,台北難與上海及香港相比;論總部經濟與新創產業,台灣也會面對杭州、蘇州、深圳等城市的強大競爭。
以當前國際局勢,台灣於統合後可能難以維持與歐美的緊密經濟聯繫,本島市場有限,土地、能源與人力成本又相對偏高,如不盡早規畫台灣於統合後的產業分工地位,台灣未來不僅無法維持當前全球經貿節點的地位,甚至可能淪為長、珠三角的外圍邊陲。這也是很多中性選民抗拒統合的經濟考量。
台灣邊緣化≠台灣人邊緣化
所幸,台灣與的里雅斯特最大的不同,在於百萬台商數十年來在長、珠兩三角的長期布局、耕耘。從昆山、蘇州、上海到東莞、深圳、廣州,處處有台商的身影,台商不只是外來投資者,更深深嵌入當地電子、資訊、精密製造、出口加工與供應鏈中。
若說的里雅斯特的困境,是在失去原有腹地後,無法於新國家體系中取得替代位置,台灣人的現實狀況則大不相同。許多台商熟悉大陸地方政府、勞動市場與商業文化,甚至參與了該城市產業生態的形成。許多台灣工程師、經理人、金融與服務業人才也已在大陸核心城市累積了諸多經驗。對他們而言,統合後未必意味著被排除,反而可能意味著更順暢的流動、更大的市場與更直接的制度准入。
因此,未來真正可能出現的局面,不是「台灣人被長三角、珠三角排除」,而是「台灣本島的部分功能被長三角、珠三角吸收」。這是兩個不同層次的問題。有移動力的台灣人可以到上海、深圳、蘇州、杭州、廣州找到更大的舞台,發展得更好;有競爭力的企業可以更深度嵌入大陸產業鏈,以全世界為市場;台灣資本也可以在更大市場中找到新機會。但與此同時,台北是否還能維持總部的功能?新竹是否仍能保有高階研發的地位?台灣本島是否還能繼續吸引青年、資本與技術?這些才是更尖銳的問題。
換言之,若台灣統合後無法融入大陸沿海經濟圈,部分台灣人仍可以成功,但成功的舞台可能轉移到長、珠兩三角;部分台灣人仍可維持富裕,但台灣本島的居民將面臨產業空心化帶來的貧困。這是「台灣可能邊緣化,但台灣人未必邊緣化」的真正含義。
為台灣尋求經濟發展新節點
要避免這種結果,兩岸統合不能只依靠情感或法律論述,也不能寄望既有產業慣性自然延續,而要在談判時就清楚定位台灣為具有特殊功能的區域,且必須正式納入國家計畫,方能依序且有效的被執行。例如:高階半導體與精密製造的基地;兩岸金融、法務、醫療的專業服務平台;中華文化教育的創新中心;中國軟實力傳播世界的轉化站。
事實上,78年來,台灣一介孤島,在艱困情勢下還能篳路藍縷打造出傲視世界的產業聚落,這個經驗傳承不珍貴嗎?台灣實施全民健保30年來,累積出龐大且詳盡的醫療與大數據資料,這不是中華民族公共衛生與醫療資訊的珍貴資產嗎?台灣正規教育納入中華文化經典60年,不僅檢驗了經典滋養現代人生命之功,更煥發了中華文化自我更新的能力,這不是中華民族最寶貴的資產嗎?台灣與歐美接軌80年,理解歐美主流世界的思維,擅長運用他們的語言,不是最適合扮演中西文化仲介的角色嗎?
台灣的未來不取決於它是否被放進更大的版圖,而取決於它在這個版圖中扮演什麼角色。兩岸統合若只是政治任務,而沒有經濟功能的重新設計,台灣將承受被整合、被吸納、被替代的壓力,這不僅是台灣的困局,也是中國大陸競逐世界時莫大的損失。但若大陸當局能把台灣的優勢善加運用,則台灣不僅是長三角、珠三角之外另一個重要經濟節點,且將是中國面向世界最閃耀的櫥窗。
(作者係中國文化大學博士生)
附加資訊
- 作者: 楊凱鈞
- pages: 52
- 標題: 兩岸區域經濟統合面臨的困境與機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