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1917年參與歐戰，協助英、法、俄協約國擊敗以德國為首的同盟國，聲勢大振，但因孤立主義不願捲入國際紛爭，坐視日、德法西斯國家橫行，直至1941年日本偷襲珍珠港，美國才頓然醒悟，領導反法西斯戰爭，成為同盟國的「民主兵工廠」（Arsenal of Democracy），於1945年贏得最後勝利。戰後美歐亞烽火餘生、殘破不堪，而美國本土毫無損失，軍經實力無與倫比，主導戰後世界自不在話下。

二戰後以「馬歇爾計畫」巨款助歐洲經濟復甦，自利利人；以自由主義圍堵信奉共產主義的蘇聯集團，使戰時的美蘇同盟成為戰後的仇讎，導致40年的冷戰。1991年蘇聯崩潰，美國躊躇滿志，以為歷史走到終點、霸權永固。

孰料事與願違，難以想像落後的中國會在30年間突然大國崛起，美國根深蒂固的意識形態，殊不願與之共贏共榮，極力圍堵打壓，然所遇到的對手，軍力、財力、製造業、貿易、科技等均非同小可，美國人錯愕之餘信心日損，選出狂人總統川普，以美國再次偉大為名，行不擇手段之實，善霸的面紗揭露無遺，儼然成為惡霸矣。

美國有自以為是的使命感

美國立國的憲法就賦予一種使命感，認為傳布自由民主到全世界是其責任。美國是世界上的基督王國，盎格魯薩克遜白人是上帝的選民，無疑是「白人至上」（White Supremacy）的種族優越論，立足於「公眾自由」（civil liberty）與「基督精神」（Christianity）之上。除有意挽救世人外，尚有三股思想影響及之：（一）社會達爾文主義，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弱者就應受強者宰制；（二）「美國例外主義」（American Exceptionalism），認為美國與其他各國相比，價值、政治制度 、歷史發展在人類歷史上都是獨特的，言下之意，美國在世界舞台所扮演的角色是命定的、理所當然的；（三）海軍名將馬漢（A. T. Mahan）的「海權論」，認為海上優勢是活絡商貿、便利運輸與領土取得之根，所以能掌握世界主要海口，乃國家權力與影響力的關鍵。

美國的使命感自不會滿足於建國時的13州，擴張主義的響亮口號是「浩浩天命」（manifest destiny），帶有強烈的國家使命感。此一口號出現於期刊編者歐沙利文（John L. O’Sullivan）的一篇文章中 ，但其含義早於殖民地時代即已有之。從新英格蘭到喬治亞各州人士都深信自己是上帝的選民，命定擁有新大陸廣大的土地，並可將民主自由與基督福音在遼闊的荒原傳播，在1840年代尚是自我優越感的民族情緒，到了1890年代就成為海外擴張行動的精神後盾。擴張不限於北美大陸，最後要傳布到世界各地。耶魯教授亞當斯（Ephraim D. Adams） 在1913年以「浩浩天命」辯護美國在海外擴張的事實，說美國要與世界分享美國人所追求的生活方式：民主、自由與快樂，但另一位美國學者佛萊明（Denna F. Fleming）則斷言，那根本是美國帝國主義的代名詞。

美國自獨立建國後，在北美大陸持續不斷向西擴張，跨越密西比河西進，並不是進入無主之地，而是通過掠奪、收買甚至清洗原住民而得，迫使英、法、俄、西班牙諸國讓出殖民地，以及從墨西哥與在地的印地安人用戰爭等不同方式取得大塊土地。美國的「擴張主義」（Expansionism）大有併吞整個北美之志，而其邊疆的「拓荒精神」（Pioneer Spirit）也有助於其單打獨鬥的精神。最後印第安人被追殺後圈入荒蕪的保留區。黑奴曾被視為財產販賣，林肯解放黑奴徒託空言，晚至1965年始通過民權法案，黑人才在法律上獲得平等，但事實上在白人至上的潛意識裡，黑白仍未能真正平等，民族大熔爐之說徒成笑柄！

成為帝國主義俱樂部成員

時至19世紀末，美國已擴張到太平洋海岸，接著繼續向海外擴張。國內的廣大市場，導致經濟騰飛，加快工業化生產的步伐，生產的發展刺激科技進步，而科技進步又促進了生產發展，國內市場已經飽和，為海外擴張與競爭打下穩固的物質基礎。美國國內政治和社會也起了極大變化，向海外擴張的要求越來越強烈，終於走上帝國主義道路。

美國的商人、海員、傳教士於1850年代初已立足於夏威夷，從事各種活動，實際已控制全島。國務卿西華德（William Seward）於1869年就主張要併吞夏威夷，未得到國會同意，但珍珠港於1884年已是美軍基地。

10年後的1894年7月4日，島上的白人宣布獨立、建立共和國。美國政府遲遲未採取行動，直到美西戰爭後美國取得菲律賓，夏威夷作為通往太平洋和遠東地區的戰略地位越來越重要，而日本也開始覬覦夏威夷，美國終於1898年7月7日做出決策，正式併吞夏威夷，成為美國第50州 。

高漲的擴張主義也是美西戰爭的背景。當時古巴的叛軍以焦土政策對付西班牙的殖民統治，美國在古巴有巨額投資，對古巴局勢極為關注，美國的輿論也很同情古巴，所以古巴的叛軍乘機在美國境內建立基地，並從美國得到部分武器裝備，自然引起西班牙抗議，將美國捲入這場衝突中。

美國1898年4月21日對西班牙宣戰，國內「誇大不實的報導」（Yellow Journalism）和「好戰的宣傳」（Jingoism）起了極大的鼓動作用。時任海軍助理部長的老羅斯福（Theodore Roosevelt）尤為好戰，有「粗獷騎士」（rough rider）的稱號。此戰為美國首次海外作戰，有「精彩的小戰」（a splendid little war）之稱，因美軍竟於短短10周內取得決定性的勝利，並取得西班牙的殖民地菲律賓。自此美國深入西太平洋，成為新興的強權。

事實上，美國的真面目並非隱而不現，即使在20世紀前的歷史騷亂與戰爭並不少見，美利堅合眾國根本就是在戰爭中誕生的。進入20世紀後更有驚人的改變，完全拋棄了舊日反戰與輕武的陳腔濫調，積極整軍經武，即使二戰勝利後仍然維持龐大的軍備，冷戰後也未稍減，繼續有龐大的軍事開支。軍人出身的艾森豪總統在1950年代即已警覺到「軍工業複合體」（Military-Industrial Complex）不顧國家整體利益，甚至危害國家體制，其影響力至今未見稍衰。

歐洲人施蒂（William Stead）1903年就有「世界被美國化」（Americanization of the world） 之說， 意謂美帝有異於老牌帝國之以赤裸裸的武力征服與政治控制，而是在神聖使命的激盪下，藉由音樂、電影、飲食、科技等文化滲透，以及間諜監聽、操弄外國政府與干預他國內政，更以好萊塢、麥當勞、迪士尼等軟實力，行文化帝國主義之實，以便達到美國化的最終目的。就此而言，美國化可以說是一種「隱性帝國主義」（covert imperialism），有別於老牌的「顯性帝國主義」（overt imperialism）。

美帝所執行的「傳教士式外交」（missionary diplomacy），說擴張是傳播福音。美國參與八國聯軍侵華，事畢國務卿海約翰（John Hay）因在華無勢力範圍，提出中國領土完整的要求，主張門戶開放，利益均沾。二戰將結束時，小羅斯福總統推行「去殖民化」（decolonization），並讓菲律賓成為獨立國家，贏得美名，而實際上是因菲律賓人口眾多，如果納入「矮小的棕色兄弟」（little brown brothers），會影響美國參眾兩院的政治生態，何不讓其獨立而掌控之，將一己私利隱藏於高尚的表象中。更重要的是，去殖民化意在清除英、法、荷等歐洲舊帝國的殘餘勢力。大英帝國成為大英國協的空殼子，法國主要的海外殖民地也喪失殆盡。但美國卻以其戰後經濟實力締造金融帝國，以美元與軍力為後盾稱霸世界。

美國總以為世界不在其控制之下不會安全，動武之外善用政治、金錢、文化與科技，達到最後美國化的目標。軟實力還包括話語權，以其巨大的媒體與宣傳機器，將軍事干預韓戰、越戰等內戰，宣揚成為民主自由之戰，且自以為是「正義之戰」。美國於二戰結束時獨領風騷，軍備固然首屈一指，經濟總值也高占全世界的60％，主導戰後新秩序勢所必然。美國的使命感也隨所負責任的大增而強化，意圖將戰後成為美式民主自由的世界，彌賽亞情懷再度顯現。

戰後美蘇爭霸，雖不再爭奪殖民地，卻各自擁有附庸國或盟國，可稱之為兩大帝國的對抗，美國一直以宣揚民主、自由、人權來標榜，詆毀蘇聯為邪惡集團，視之為惡霸，而自以為善霸，然而霸道則一。1991年冷戰結束、蘇聯瓦解，美國成為獨步全球的超強，老布希總統曾說人類將同享和平紅利，何等美好。然而，後冷戰時代至今，美國所主導的世界並不太平。

250年國慶面對諸多挑戰

250年值得盛大慶祝，但卻碰到兩百五的國情，美國走下坡路固非一日之寒，然近十年來出了兩個奇葩總統，勢必每況愈下。

川普是一個沒有當過官的地產商，居然於2017年1月20日當上美國第45屆總統。民主制度中有一種人以激情言辭，諸如攻擊替罪羔羊、誇大危險，製造恐懼、鼓動狂熱煽動平民，顛覆既定規範，以獲取政治利益，稱之為「煽動家」（Demagogues），而川普可說是集煽動家之大成。上任後荒腔走板，不忍細表，更碰上新冠疫情，不知所措，還鬧出要人喝消毒水的笑話。最後失去連任卻不認輸，鬧出攻打國會的醜劇。

繼任的民主黨總統拜登老邁不堪，不僅未能撥亂反正，且更鼓勵烏克蘭加入北約，明知會逼俄國總統普丁動手，還以為可以借此削弱俄國，結果戰火綿延，至今未熄，難以了局。拜登又自阿富汗倉皇撤軍，信譽喪失殆盡，而國內通貨膨脹、油價大漲、支持度萎靡不振，而其年邁與心理健康問題，又不斷成為話題，終於自動放棄2024年競選連任。沒想到的是，失敗的川普總統官司纏身，居然能二進宮。

川普2.0更加肆意妄為，漫無邊際的大打貿易戰，尤其劍指中國，孰料中國稀土打敗了美國的貿易戰，川普不免灰頭土臉，又不知收斂，公然要併吞加拿大與格陵蘭，而又入侵主權國家委內瑞拉，擄其元首而歸。得意之餘，竟然同意與以色列攻打伊朗，以為可以摧枯拉朽，推翻其政權，沒想到踢到鐵板，陷入僵局，川普的虛張聲勢難以掩蓋其行動的不智與魯莽。

美國不幸先後由瘋子與傻子執政，加速美國的衰退，戲填浪淘沙令以寄意：「拜普兩衰翁，一竅不通，一為笨伯一癲瘋，莫恥英名徒空有，成了貓熊；國慶又相逢，鷹落飛龍，東升西降笑談中，展望將來，烽火熄，寰宇慶功」。

結語

美國原是北美一隅的英國殖民地，於1870年代建國，19世紀末年成為橫跨兩洋的大國，到20世紀中葉成為全球首屈一指的超級強國，富甲天下，其崛起之快速與成就，誠為人類歷史上所罕見。

美國在道德上的自負也往往產生莫名的「政治偏狹」（political parochialism），以其強勢，揮舞大棒，卻自認是為了執行普世價值的正義行為，如在中東以推翻獨裁，推行自由民主為己任，卻造成無可否認的失控、混亂與人道災難。美國在「道德上的自負」（moral pretension）反而造成極不道德的罪名，坐視加薩人民遭遇清洗殺戮，不僅無動於衷，且更與加害者沆瀣一氣，善霸不再，醜陋的惡霸面目暴露無遺矣。     

（作者係退休歷史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