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普第二次執政以來高舉「能源主導」大旗，試圖以一套包羅萬象的能源戰略重塑美國的能源版圖。所謂「全方位」（All-of-the-Above）能源戰略，名義上是要兼顧能源安全與經濟成長，開發所有可利用的能源資源，但實際上卻向化石燃料傾斜，從重啟煤礦、擴大油氣開採，到全面撤銷清潔能源補貼、退出國際氣候協定。這套戰略造成碳排放不降反升、可再生能源投資斷崖式下跌、國際競爭力加速流失，而川普寄予厚望的化石燃料復興，也未能帶來預期的經濟效益。

川普去年（2025）1月就職當天，就簽署了行政命令再次退出《巴黎協定》，並宣布「國家能源緊急狀態」。此後一系列減輕環保規範、加速化石燃料生產的措施接連推出：取消汽車廢氣排放標準、廢除溫室氣體「危害認定」，直接為燃煤電廠和燃油車輛的排放鬆綁。今年4月進一步簽署備忘錄，援引《國防生產法》為煤炭、石油、天然氣及電網項目提供聯邦資金支持，6月又投入4.25億美元為十餘座煤電廠注資，杜克能源等大型企業均名列名單。

在化石燃料外，核能成為這套計畫中少數得利的「例外」。川普政府將小型模組化反應器和先進爐視為戰略技術資源，推動簡化審查程序、放寬融資條件。今年4月，泰拉能源公司在懷俄明州凱默勒的「鈉冷快中子反應爐」一號機組、凱洛斯電力公司在田納西州橡樹嶺的「赫爾墨斯二號」驗證爐相繼動工。但有識者指出，這些進展「雖是意義重大的一步，但從整體能源組合來俯瞰，短期和數量的效應仍屬有限」。與大規模退役的燃煤電廠相比，少數的先進反應爐在填補能源缺口方面的作用微乎其微。

排放飆升與綠色投資崩潰

川普能源戰略的第一重後果是溫室氣體排放失控。科學家警告，強行重啟停產的煤礦和油田，每年可能釋出數億噸二氧化碳，排放規模超過英國或巴西等國的全年排放量。當前美國溫室氣體排放量占全球的15%，而川普政策轉向意味著全球減排承諾的「總量目標」縮水10%以上。模型分析顯示，天然氣和煤炭的混合能源正在取代清潔能源，導致美國碳排放「大幅增加」。

第二重後果是清潔能源產業的全面受挫。川普去年1月20日簽署的「釋放美國能源」行政命令，已凍結尚未撥付的約370億美元補貼，47個本土製造項目面臨資金短缺風險；7月又簽署「大而美法案」（One Big Beautiful Bill Act），全面削減《通膨削減法案》中的多項綠色能源激勵措施。

川普試圖藉能源擴產實現「能源主導」，但其政策遭遇結構性悖論。一方面，美國極力拓展盟友網路，在中東歐推動「三海倡議」、與東地中海國家簽署能源合作框架，試圖以液化天然氣出口取代俄羅斯能源在歐洲的地位。另一方面，石油鑽探許可雖激增55%，但美國原油產量已處於歷史高位，全球石油需求因關稅而成長停滯，持續增產反而導致油價顯著下跌，反過來削弱廠商增產的意願。

當美國將重心倒退回化石燃料，中國大陸則正以驚人的速度擘劃清潔能源的未來。去年中國可再生能源發電新增裝機4.52億千瓦，占全國電力新增裝機的83%，其中太陽能發電新增3.18億千瓦、風電新增1.2億千瓦；截至年底，可再生能源總裝機突破了23.37億千瓦，約占全國電力總裝機的60%。可再生能源年發電量達到3.99兆瓩時，在各類電源總發電量中占比接近四成；風電與太陽能發電量均首次突破兆瓩時，合計會占總發電量22.1％。觀察家指出，川普在能源環境上的政策變化對美國石油勘探雖有助益，卻無法保證產量大幅增加，而這種「執迷於化石燃料」的選擇，正將全球清潔能源的主導權拱手讓給中國大陸。

關稅壁壘的雙刃效應

在能源轉型的戰場外，川普同時對中國清潔能源產品發動關稅攻勢，試圖以貿易壁壘保護本土產業。2024-2025年間，美國對中國太陽能產品疊加關稅，綜合稅率高達104%，並進一步堵死經由東南亞的轉口路徑，對越南、柬埔寨等國的產品加徵46-49%的懲罰性關稅。在這種「關稅大棒＋調查圍堵」多管齊下，短期內壓制了中國太陽能產品對美出口；中國今年上半年太陽能組件出口額為115.4億美元，同比大幅下降29.3%。然而，關稅雖阻斷了中國光伏產品進入美國市場的直接通道，卻無法阻擋全球清潔能源版圖的位移。

大陸太陽能企業的出口重心已從美國轉向中東、非洲和拉丁美洲。與此同時，高昂關稅推高了美國本土太陽能項目的成本，疊加《通膨削減法案》補貼的取消，形成摧毀國內清潔能源需求的內外雙重打擊。有分析指出，川普對化石燃料的執迷，以及中國在電池及可再生能源領域的持續投資，正在塑造截然不同的長期競爭格局。

結語

川普對化石燃料的單一押注帶來的後果正逐一浮現：碳排放失控、清潔能源投資崩潰、國際主導權悄然易手。諷刺的是，川普試圖通過化石燃料擴產實現的「能源主導」，卻因全球市場結構的限制而難以為繼；其發動的關稅戰雖在短期內傷及中國，卻無法扭轉後者在清潔能源領域的結構性優勢。從更長遠的角度來看，當世界其他主要經濟體加速向低碳未來轉型，美國卻選擇退回過去，這不僅是能源政策的錯位，更是戰略上的自我邊緣化。川普能源戰略的致命後果，最終可能會在全球能源轉型的歷史洪流中，讓美國付出長遠而慘痛的代價。

（作者係淡江大學兼任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