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美貿易戰暫時偃旗息鼓之際，中歐之間的經貿摩擦卻愈演愈烈。今（2026）年以來，布魯塞爾以「貿易失衡」、「不公平競爭」為由，密集出台對華歧視性和限制性措施，北京也不甘示弱，堅決維權，中歐經貿衝突驟然升級。

所幸中歐貿易投資磋商機制於今年6月底舉行首次會議，並發表聯合聲明，稱妥善處理影響雙邊經貿關係具有重要意義，同意尋求切實可行的解決方案。可以預見，由於結構性矛盾尖銳，中歐在經貿領域將經歷痛苦的拉扯，又由於彼此利益高度交融，中歐經貿摩擦將維持鬥而不破的格局。

中歐經貿衝突驟然升級

其實歐盟對貿易赤字、產業補貼等問題的抱怨由來已久，以「去風險化」為幌子的選擇性脫鉤斷鏈也早就擺上檯面，但近來歐盟的對華焦慮情緒隨著貿易逆差猛增而來到峰值。根據歐盟統計局的數據，過去5年中國對歐出口增長了45%，2025年歐盟對華貨物貿易逆差，達到創紀錄的約3600億歐元。2026年第一季，歐盟對華出口繼續下降、進口繼續增加，單季逆差擴大至980億歐元，為2022年第三季度以來最高水準。預估歐盟今年全年逆差將接近4000億歐元，再創歷史新高。

在此背景下，今年以來歐盟在經貿領域持續對華發難。關稅方面，從今年1月起，歐盟對進口鋼鐵、水泥、鋁、化肥、電力和氫氣按碳排放水準徵收碳稅，直接推高高碳排放產品的出口成本。從7月1日起，歐盟實施新的鋼鐵進口配額措施，超配額進口鋼鐵的關稅從25%上調至50%。同樣從7月1日起，歐盟對來自非歐盟國家、價值不超過150歐元的低價值進口商品徵收臨時關稅，這被認為是直接針對來自中國的跨境電商。7月20日，歐盟對全球速賣通處以5.5億歐元罰款。

市場准入與公共採購方面，今年4月歐盟明確禁止歐盟公共資金用於包含中國逆變器的清潔能源專案，覆蓋太陽能、風能及儲能電池相關專案。投資審查方面，今年以來歐盟先後對風電設備、零售並購、安防設備、軌道交通等領域的中資專案啟動深度調查，調查範圍不僅覆蓋歐盟境內業務，還要求提供中國境內經營數據、融資來源等資訊。

更令中方不滿的是，歐盟還在源源不斷開發新的針對中國的貿易防禦工具。比如，今年1月歐盟委員會提出《網路安全法案》修訂草案，擬在關鍵基礎設施中逐步停用「高風險供應商」的組件和設備，限制中國企業參與5G建設。今年3月歐盟委員會又公布了《工業加速器法案》，對於外國企業投資電池、電動汽車、光伏、關鍵原材料四大行業設置了強制技術轉讓、外資股比、產品本地含量及本地員工等限制條款，引發中方嚴重關切。

當然，中國也不會慣著歐盟。今年1月中國商務部宣布，歐盟依據《外國補貼條例》及其實施細則對中國企業調查中採取的相關作法，構成貿易投資壁壘。5月司法部宣布歐盟利用《外國補貼條例》，對中國實體採取的相關跨境調查作法，構成「不當域外管轄措施」。針對歐盟持續升級的限制措施，6月中方還取消了兩場原定在北京舉行的中歐高級別對話。一時間雙方劍拔弩張，中歐貿易戰似乎一觸即發。

保護主義解決不了歐盟問題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糾正貿易不平衡、反對不公平競爭云云只是布魯塞爾冠冕堂皇的理由，歐盟真正的困境與焦慮是由能源成本高企、產業政策搖擺、創新動能不足等因素共同導致的競爭力下降。貿易保護主義只能延緩這一進程，不可能真正解決問題。例如，歐盟企業電價約為中國和美國工業用電價格的2至3倍；2021-2024年歐盟工業生產的年均增速為-0.4%；歐盟研發支出占GDP比重不到2.3%，與中國的2.8%、美國的3.6%相比差距明顯；更不用說歐盟企業用工成本普遍是中國企業的5至6倍。顯然，把大陸商品人為擋在門外對歐盟提升競爭力沒有實質性幫助。

相反的，中歐經貿關係的本質仍是優勢互補、互利共贏。中歐互為第二大貿易夥伴，2025年雙邊貨物貿易額達8281億美元，雙向投資存量超過2800億美元。從汽車、新能源到生物醫藥、機械設備，雙方產業鏈供應鏈深度互嵌、優勢互補，供需市場相互依存，早已形成一榮俱榮、一損俱損的利益格局。對歐洲企業而言，保持競爭力的關鍵，恰恰是融入全球分工與合作，而非人為割裂產業鏈供應鏈。7月17日法國總統馬克宏和德國總理梅爾茨一起見記者時，表態不願同中國脫鉤。

6月29日中歐雙方主管官員在布魯塞爾茨會晤，確認正式成立中歐貿易投資磋商機制，下設貿易和投資平衡、出口管制、知識產權、世貿組織改革四個工作板塊，並設立聯合監測機制。雙方還就「穩定、平衡的中歐關鍵貿易夥伴」這個新定位達成共識，並初步商定今秋舉行磋商機制第二次會議。

中歐關係的關鍵在於定位

3月中國外長王毅在記者會上指出「中歐關係要想走得穩、走得好，關鍵是歐洲要樹立正確對華認知。」中國對中歐關係的定位是全面戰略夥伴關係。在北京看來，是夥伴還是對手乃根本問題，一旦確認是夥伴則綱舉目張，一切迎刃而解。但歐盟對華定位要複雜得多，2019年歐盟提出「合作夥伴、經濟競爭者、系統性對手」三重定位，令中方無所適從。如今雙方達成「穩定、平衡的中歐關鍵貿易夥伴」新定位，與此同時，在歐洲理事會最新的《歐盟戰略環境評估》中，中國又被描述為「一個關鍵的長期戰略挑戰」。歐盟對華認知如此矛盾分裂，決定了未來中歐關係不會一帆風順，經貿摩擦鬥而不破的格局會延續相當長的一段時間。

（作者係上海對外經貿大學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