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此青綠》在台北逼哭一票年輕人│謝雅卉

《只此青綠》在台北逼哭一票年輕人│謝雅卉

 

作為數位原生代,我們這代人看戲,早就不是從走進劇場那一刻才開始。早在幾個月前,兩岸的社群平台就已經為了《只此青綠》吵得沸沸揚揚,當然,是那種興奮的吵。

過去,兩岸青年的交流,往往卡在僵硬的政治話語或刻板印象裡,但在《只此青綠》面前,大家討論的是「青綠腰的發力核心到底在哪?」、「孟慶暘的眼神殺」、「王希孟的歷史背景」。在青年社會學裡,這建立了一種非政治性的「共享文化資本」。這種奠基於宋代極致美學的藝術,提供了一個高度安全、極具吸引力的最大公約數。

透過網路上的短影音、仿妝教學、漢服穿搭分享,這部劇在台灣青年圈中迅速形成了一種「錯過就落伍」的同儕效應。它證明了一件事:高質量的文化IP,才是活絡兩岸年輕人對話的最強引擎。

向「職人精神」劇場美學致敬

如果以為《只此青綠》只是賣弄幾個高難度的舞蹈動作,那就太小看這部劇,也太小看台灣觀眾的審美品味了。做藝術評論的都知道,傳統舞劇最怕的就是「為了敘事而跳舞」,搞得像在演無聲話劇。但《只此青綠》非常聰明,它甚至可以說不是一部傳統敘事的舞劇,而是一場以身體語彙構築山河的藝術體驗。它的靈感來自北宋18歲天才畫家王希孟的傳世名畫《千里江山圖》,但編導沒有去編造一段才子佳人的劇情,反而選擇了極致的克制與留白。

故事從現代故宮的一位「展卷人」開始。我們跟著他的視角跨越900年,走進了王希孟的世界。更絕的是它的篇章結構:問篆、唱絲、尋石、習筆、淬墨、入畫。這是一幅畫誕生的過程,也是無數無名工匠的心血。舞台上,我們看到的不只是天才的光芒,更多的是那些默默無聞的製筆人、織絹女、淬墨工。這種對傳統非遺技藝的拆解與致敬,簡直完美擊中了台灣社會長期以來推崇的「職人精神」。

配合著現代劇場的多層同心圓轉台技術,舞者們化身為山、為水、為風。舞台的「動」與宋代美學的「靜」交織在一起。青綠之間是山水的呼吸;虛實之間是時間的流動。這種將傳統文化與現代劇場技術無縫接軌的操作,讓很多原本覺得傳統文化「老氣橫秋」的年輕人瞬間清醒:原來老祖宗留下來的美感,可以這麼酷、這麼有當代質感。這是一種深層的「美學喚醒」。

為何在劇場裡紅了眼眶?

聊聊當晚最讓我破防,也讓全場無數人偷偷抹眼淚的一幕吧。

當全劇來到高潮,那幅青綠山水終於繪就。舞台兩端,900年前的少年畫家王希孟,與900年後守護這幅畫的現代展卷人,隔著時空的長河,遠遠地、深深地對望。沒有台詞、沒有吶喊,只有眼眶裡打轉的淚水和一個克制的鞠躬。那種感覺該怎麼形容?就像是血液裡某種沉睡了很久的東西,突然被一隻溫柔的手輕輕撥動了一下。

從社會學的角度來看,涂爾幹曾提出一個概念叫「集體歡騰」,人們在共同的聚會中,會產生強烈的情感連結。當數千名台灣觀眾在國家戲劇院裡,看著大幕落下,打出「無名無款,只此一卷,青綠千載,山河無垠」這16個字時,全場爆發出如雷掌聲,以及四度謝幕時觀眾不願離去的執拗,就是這種集體歡騰的具象化。大家為什麼感動?真的只是因為舞跳得好嗎?不,這是一種文化血脈的同頻共振。

對於台灣觀眾而言,《千里江山圖》不僅是一件存在於北京故宮的文物,它代表的是一種深植於我們共同記憶中的東方底蘊。我們流下的眼淚,很大一部分來自於這種天然的文化歸屬感。這是一種5000年累積下來的底氣,是面對這個喧囂世界時的文化自信。

軟性的共鳴走在制度之前

走出國家戲劇院時,夏夜的台北下著點毛毛雨,但我身邊的年輕人們依然熱烈地討論著剛才的演出。有人說「謝幕鼓掌拍到手都在痛」,有人迫不及待地打開小紅書發文:「終於朝聖到了,眼淚真的差點爆出來,希望青綠以後常見!」

這場演出給了我太多超出學術框架的震撼。這股橫跨兩岸的「青綠熱」不斷升溫,其實正溫柔地告訴我們一個事實:在推動兩岸青年交流與社會融合的過程中,「軟性的文化共鳴」永遠比「硬性的制度對接」來得更有效、更直擊人心。我們不需要宏大的口號,也不需要刻意的說教。只需要一幅畫、一支舞、一個跨越900年的眼神交會。當美到達了極致,它就能穿透所有的偏見與隔閡,成為拉近人心最溫潤、最有力量的紐帶。

《只此青綠》在台灣的這一夜,證明了真正打動人心的藝術,足以跨越時間、跨越地域,在我們這代青年的心中種下最美的青綠山河。

(作者係北京大學新聞與傳播學院傳播學博士)

 

附加資訊

  • 作者: 謝雅卉
  • pages: 28
  • 標題: 《只此青綠》在台北逼哭一票年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