橋水對沖基金創始人達利歐（Raymond Thomas Dalio）2017年功成身退後出版了多本書，其中包括《變化中的世界秩序》（Principles for Dealing with the Changing World Order），分析過去500年間的大國興衰。他提出一個6階段的大周期論述，分別是：新秩序開始、資源配置體系和行政機構的趨於完善；和平與繁榮、出現嚴重財務問題、債務高企和社會分裂；最後國內衝突加劇，甚至發生內戰或革命。總的來說，他認為從2008年的金融風暴開始，美國已進入第五階段，而現在正走向霸權衰落的第六階段。

達利歐與川普的敘事不同

跟達利歐論述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川普。今年正值美國建國250周年，美國各地都舉辦了盛大的慶祝活動。7月3日晚間，川普特地到南達科他州拉什莫爾山（Mount Rushmore，俗稱「總統山」）發表國慶演說，被外界解讀為川普有意在這座地標物加入個人頭像的野心，連白宮也表示全力支持。7月4日首都華盛頓雖然熱浪來襲，川普仍在華盛頓廣場發表了大約30分鐘的演講，在細數美國歷史上的豐功偉業後，開始吹噓自己讓美國再度偉大起來。他說話背後的投影有拉什莫爾山上雕刻的四位美國總統的巨大頭部雕像，顯示他希望在有生之年就能把頭像刻在那座山上。

達利歐卻認為，美國債務越滾越大、貧富差距越拉越大，兩黨不斷撕裂，美國終將衰退甚至發生內戰。川普卻相信憑藉他忘信背義、謊騙加威脅的本領抬高關稅，搶奪弱國和盟國的資源，綁架和炸死外國領袖的荒誕行為，以國家力量介入人工智慧的發展，以及逼迫外國製造業到美國建廠和美國企業回流，能夠力挽狂瀾，使美國突破大國衰落的宿命論。

兩種敘事南轅北轍，描述的卻是同一個充滿矛盾的美國。美國一方面有大約四成人口在斬殺線上掙扎，背負超過39兆的國債，通脹使流浪漢的帳篷撲滿各大城市的街道，一年10萬人死於濫用毒品，槍殺案幾乎每天發生。另一方面，美國的股市屢創新高，AI潛力吸引了全球天量的資金，美元仍然堅挺，一張超級杯賽決賽的票價超過10萬美元，出現了第一位破兆富翁，川普在白宮炒股和玩弄加密貨幣第一年就賺了22億美元。這樣的美國到底會走向何方，的確是一個充滿挑戰的問題。

先說結論。筆者相信，由於閃擊和顛覆伊朗失敗，美國將被迫退出中東；由於川普意圖奪取格陵蘭島，撕裂了北約。加上美國國內超高的債務和兩黨鬥爭，美國將失去霸權。不過，她擁有遠超過葡萄牙、西班牙、英國等前任霸權的國土面積，豐富的自然資源，3億多的人口、領先世界的科技，應該活得比前幾任霸權好。但是，美國目前是一個失去平衡的國家，可能需要一場社會革命才能再顯輝煌。至於這場革命何時及如何發生就不得而知了。

美國當前最大問題是失衡

失衡的社會會產生失衡的選民，失衡的選民會選出失衡的總統，失衡的總統在國內及在全世界會幹一大堆不靠譜的事。美國一向以三權分立互相制衡，確保政府依法辦事，不得濫用職權為傲。現在一位不靠譜的總統胡作非為，在白宮操縱股市，在任一年交易高達2萬次，但立法與司法部門卻奈何不了他。

失衡另一個更廣的意義是民主制度與市場經濟之間失衡。企業是為其投資者、員工和消費者服務，而政府則須為全體人民服務，因此必須對市場運作制定一系列法規，讓全民都能從經濟活動中獲得合理的福利。一旦市場通過利益輸送，使政府在資源配置上偏向資本，造成貧富差距不斷擴大，那就是失衡。目前美國的基尼係數是0.48，高於所有其他發達國家（北歐諸國普遍低於0.3）。破兆富翁的出現絕非社會之福，它暴露的是政治體制失去制衡市場的能力。

如果稍作回顧應可發現，美國本來不是這樣的。1960年代的美國是一個相當保守的國家：大家每個周日會上教會；見到長輩會叫聲Sir或Madam；老師在學校不准穿牛仔褲（女老師的裙子必須過膝）；電影裡不准有粗話；《花花公子》的出版引起無數次法律訴訟，當時的美國可以用「民風淳樸」來形容。

越戰、冷戰造成重大影響

越戰之前，美國每年的赤字非常低，還時有盈餘，國債與GDP的比例一直到1970年代都還低於40%（現在超過120%）。一件標誌性事件是美國電話電報公司（AT&T）因面臨美國司法部的重大反托拉斯（反壟斷）訴訟，於 1982年達成和解協議，並於 1984年正式生效分拆。那時工會勢力強大，經常能以威脅罷工而取得雇主的讓步。此外，1960年代個人所得稅的稅率高達91%，後來逐步降到70%左右，遠高於現在。達利歐說的沒錯，那的確是美國的太平盛世。

60年代後期至70年代是一個重大轉折點，主要是因為幾乎同時爆發了幾場社會運動：反越戰運動、黑人平權運動和婦女平權運動，其中越戰可以說是一枚扔到美國社會的炸彈，在這個平靜的社會炸開了第一道口子，觸發了一系列社會抗議活動。1968年時任總統的詹森（Lyndon B. Johnson）宣布不競選連任，民主黨總統提名大會拒絕了反戰派候選人麥卡錫（Eugene McCarthy）的提名，讓副總統韓福瑞（Hubert Humphrey）出來競選，會場外引發大規模警民衝突，導致其後兩黨候選人的提名權從各州黨內大佬的手中，轉移到普通選民的手中。從此自由報名參選的人數暴增，48年後，一位毫無政治經驗的商人川普參加了共和黨17名候選人的預選，並且脫穎而出，造成今天的局面。

1980年雷根入主白宮後強力打擊工會，撤職一大批罷工的聯邦飛航管制員，他接下來實行小政府政策，降低所得稅和企業稅，廢除政府對企業制定的許多法規，鼓勵跨國公司去海外設廠，推行新自由主義政策，開始了美國製造業的空洞化。導致美國中西部成了鐵銹帶，沒有受過大學教育的白人大批失業，或只能從事低收入工作。這一批人日後成為川普MAGA運動的強烈支持者。

1999年，柯林頓總統在國會通過的《金融現代化法案》（Financial Modernization Act）上簽字，廢除了政府自1930年代制定的對銀行投資股票市場的多重限制，民主黨內的左派指責他背叛。從此兩黨在強大的企業界金錢誘惑下，放鬆對資本的管轄，讓企業放開手大賺其錢。2008年的次貸風暴就是這種放任政策的後果。

1991年冷戰結束，勝利似乎給美國整個社會帶來一種解放的感覺，以為無論他們怎麼做都是對的，於是各個利益集團開始放飛自我。民主黨中的進步派從推動婦女平權運動到支持同性戀運動，然後擴大到LGBTQ性別多樣化運動。共和黨則致力於替企業減稅鬆綁，但對美國國運影響最大的卻是猶太裔的利益集團對外交事務的影響。他們在小布希任內推動新保守主義，迫使阿拉伯國家民主化，並鼓勵中歐和東歐的小國加入北約。

前者的潛在目的是顛覆反美的政權，扶植親美和對以色列友善的政權執政，確保以色列能長期獨霸中東。後者的目的是為孤立俄羅斯。前者使美國陷入中東戰爭泥淖長達20餘年，後者遭到俄羅斯的抵抗，觸發了俄烏戰爭。今年在以色列的慫恿下川普突襲伊朗，又一頭栽進了中東的泥淖。

結語

在建國250年的今天，美國成為一個政治被金錢腐化、被軍工複合體捆綁、以及被猶太裔利益集團左右擺弄的國家。一個國家的興衰過程是一個不等邊的拋物線，爬升的時間很長。美國從1776年爬了約一個半世紀才到達頂峰，但在頂峰停留才不過50年時間就開始往下滑，其下滑的坡度很可能比上升的坡度要陡峭得多。

川普絕對是美國歷史上最戲劇化、最腐化，也最反美國傳統價值觀的總統。不平衡的社會讓他出線，他倒過頭來使美國更加失衡。不幸的是，川普可能還要折騰兩年半時間，不知道他還會弄出什麼花樣。所以，美國的核心問題是，等川普下台後，誰能依靠體制內的力量重新找回平衡？

（作者係旅美政治評論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