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擴大學術不平等│張瑞雄

AI擴大學術不平等│張瑞雄

 

AI興起後,多所大學相繼傳出學生因濫用AI生成論文,而遭到退學或記過處分的消息,在此同時,不少學術期刊也開始部署AI偵測軟體,試圖把關投稿內容的真實性。這使得全球高教圈掀起一場關於AI與學術誠信的激辯,表面上看是技術問題,骨子裡,卻是一場早已存在的結構性不平等換上新的外衣。

AI工具的出現乍看是教育民主化的一大福音。只需輸入幾行提示詞,就能得到流暢的英文段落、整齊的文獻清單,甚至完整的論文草稿。有人樂觀地認為,這對非英語母語的學生而言,無異於一道通往學術殿堂的捷徑,過去因語言障礙而無緣一流期刊的研究者,如今終於有機會讓自己的想法被看見。這種說法聽起來很美,但它忽略了一個根本問題。AI只是工具,如何用、用得好不好,取決於使用者本身所擁有的知識背景與批判能力。

寫論文用AI容易踩雷

問題的核心不在於誰能打開AI的網頁,而在於誰能真正駕馭這些工具。一個從小接受嚴謹學術訓練的學生,懂得查驗AI提供的資料是否可信,知道哪些段落需要引述原始文獻,也清楚學術寫作與日常文字之間的邊界。但對於那些從未被教導如何辨別可信資料來源、從未學過學術倫理規範的人來說,AI生成的內容,看起來和「正確答案」沒有兩樣。AI會捏造參考文獻,這並非秘密,但你必須先知道文獻可能是假的,才懂得去核查。對許多弱勢背景的學生來說,這個「知道」本身就是一道高牆。

更棘手的是,這堵高牆還設有懲罰機制。各大學紛紛祭出AI偵測工具,一旦論文被標記,後果輕則扣分,重則退學。問題在於,這些偵測工具的標準並不透明,某些寫作風格本身就容易觸發警報,而愈是不熟悉學術語言規範的學生,愈可能在不知情的狀況下踩到雷。

一個出身資源匱乏的學生,靠AI修改語句卻不了解這樣做的風險,和一個有導師指導、懂得如何「聰明使用」AI的精英學生相比,前者被抓的機率遠高於後者。這不是公平的競技場,而是一場早就決定好勝負的遊戲。

長期以來,全球學術圈流行一套「不發表就滅亡」(Publish or Perish)的生態邏輯。在這種壓力下,許多初出茅廬的研究者,尤其是依靠短期約聘合約維生的年輕學者,面臨教學、行政與研究的三重重擔,卻又必須在有限時間內累積發表數量以求晉升。AI在這個脈絡下,變成了一種誘人的捷徑,讓快速批量產出論文草稿成為可能。這不是道德淪喪,而是一個制度性困境逼出來的集體理性選擇。

應規範落地前的真空地帶

各國高等教育機構對AI的管制態度,目前仍處於一種高度分歧的狀態。有些大學全面禁止,有些允許在特定的條件下使用,有些則採取灰色地帶的觀望策略。即使同一所大學裡,不同院系、不同教授的態度也南轅北轍。學生在這種混亂的訊號中摸索,往往只能憑運氣,判斷什麼是被允許的、什麼是禁忌。

值得注意的是,規範本身的設計若缺乏對弱勢群體的考量,往往會產生反效果。許多管制措施是由學術主流圈制訂的,預設的使用者是已具備相當學術素養的人。但現實中,最需要AI輔助的往往是那些在知識資本、語言能力或學術訓練上,相對欠缺的學生或研究者。一套沒有考慮到這個族群的規範,不過是把現有的不平等政策鞏固下來而已。

AI可成為輔助工具

AI本身並不壞,它是一面鏡子,反映出的是使用環境的不平等。一個學術資源充裕的環境,有足夠的師資提供個別指導,有完善的學術倫理課程,有讓學生練習辨別資訊真偽的機制,AI在這樣的土壤裡就能成為有益的輔助工具。反之,在師生比嚴重失衡、課程設計老舊、學生必須半工半讀的環境中,AI就是一個讓人栽跟頭卻渾然不知的陷阱。

解方不在於更嚴厲的禁令,而在於系統性的補位。學術機構有責任把「如何批判性地使用AI」納入正式課程,並且把這堂課設計得讓所有學生都能真正理解,而不是用術語堆砌一份學生根本不會去讀的政策聲明。師資的訓練同樣不能落後,許多教授自己對AI的使用限制也是一知半解,要他們引導學生負責任地使用,確實是強人所難。

結語

學術界在歷史上一再面臨新技術的衝擊,從印刷機到網路,每一次都伴隨著版權爭議、抄襲恐慌與教育制度的重新校準。AI帶來的挑戰並非特例,而是這個歷史進程的延續。

我們能做的,不是假裝AI不存在,也不是把所有責任都推給使用者的道德水平,而是正視教育界的老問題。教育資源從來就不是均等分配的,當每一種新工具的出現,都會先被有能力駕馭它的人占得先機。如果我們不主動介入,AI只會讓教育的不平等愈來愈嚴重。

 

(作者係台北商業大學榮譽講座教授)

附加資訊

  • 作者: 張瑞雄
  • pages: 72
  • 標題: AI擴大學術不平等